又是一年三四月，學校綠蔭道上的楊樹齊刷刷的冒了呀，綠不綠紅不紅的還不如那河邊的柳枝有生機。
想起柳枝，鄧為先就又想起了周紅月，又想起來那個一點大的小丫頭。
他答應過家里不死心眼，遇到個合適的就再找一個。
但實際上好像也沒那么容易。
運動場上的球被踢出了場外，晃晃悠悠的滾到他的腳底下。
徐征途在那里扯著喉嚨喊他：“老鄧！踢過來！”
以前在戰場上的時候，別人都喊他小鄧。
自從到了這學校，他一下子就變成老鄧了。
老鄧就得有老鄧的樣子，得穩重一點，比不了那二八年華的小伙子。
他俯身把球撿起來然后丟了過去。
徐征途嘖了一聲：“你還行不行啊？就那么點遠，還沒有我尿的遠。”一群人里面文化水平最高的人說起話來粗魯死了。
還不如鄧為先這個沒文化的。
邊上有人在那起哄：“看把你能的，牛皮都讓你吹破了，你就算是再接個竹竿也尿不了那么遠。”
踢球的一群人瞬間笑成一團。
一群三四十歲的老爺們，一說起混話來幼稚的跟孩子一樣你追我趕的在那里打鬧。
他們這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到學校里來也算是享福了。
小時候沒那條件讀書，沒想到這人到中年還有機會坐在教室里拿筆桿子裝模作樣。
就算是坐不住，學不進去，那也得咬牙學，努力學。
都到這個年紀了哪能像小孩子一樣，由著自己的性子約束不了自己。
他們能全須全尾的在這里不僅僅是為了以后的前途，也是為了曾經流的血，受的傷。
更是承載著那些犧牲的戰友未完成的使命，以及沒有來得及享受的幸福。
那些早早離他們遠去的人是真的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尤其是眼看著勝利了卻犧牲在異地他鄉。
他們得好好的努力的把那一份也活出來，幫他們看著人民的日子蒸蒸日上，國家越來越好。
以后去了要是在另一個世界見了面也不會除了抱頭痛哭，說不出別的話來。
至少能好好嘮嘮嗑，說說他們沒有見過后來的樣子。
鄧為先被幾個戰友拉拉扯扯的拽了過去：“你一個人杵在這里干什么呢？一點也不合群，
你這身板，再不好好的鍛煉一下回頭要再上戰戰場還能不能拿得起來槍啊？”
鄧為先突然伸腳一下子就把對方干翻了：“小瞧誰呢？我就是沒上球場又不是沒上過運動場。”雖然沒上戰場，但是每天的體能訓練他半點都沒落下過。
“姓鄧的，你給老子玩陰的！”
邊上的人哄堂大笑：“老徐 ，你不是自詡諸葛亮嗎？足智多謀，神機妙算嗎？你就沒有算到老鄧要暗算你啊！”
“算誰也不能算在他頭上？你這當面是兄弟，背后里放槍是吧？”打打鬧鬧的往食堂跑。
等去食堂吃了飯回來往住的地方走的時候徐征途才跟鄧為先講：“下個月，我家屬要過來了。”
鄧為先愣了一下：“這好事兒啊！”
“是啊，好事兒。這么些年，我一共也沒回去過幾回，一共也沒在家里待多久，一個人在家里也不容易。
而且我們跟前就一個，到底是太單薄了些，趁著還年輕，我還能動，早點團聚，看看還能不能多生幾個崽。”
說完問鄧為先：“你呢？”
“我？我一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別胡扯啊！我不相信你這個年齡沒找過。”
“找過，離了。我們這種情況當初在外頭的時候誰知道死在什么時候，純粹就是禍害人。”說到這里的時候鄧為先聲音輕的微不可聞。
“這樣啊，那也沒事兒，咱們學校里像你這樣的老光棍多的是，組織上會幫忙解決的。過段時間文工團不是要來演出慰問聯誼嗎？
我聽說，都是些長得特別俊，能歌善舞，多才多藝的姑娘，你到時候好好瞅瞅唄，說不定有看對眼的呢。
老大不小的了，得抓點緊了。
別的不說，得趁著身板還算是壯實，留個種啊。”好不容易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傳宗接代這個大事也得辦起來，總不能打了半天的仗，活著回來了，最后自己絕了種。
這么些年死了那么多人，他們這些活著的人不得努努力啊？
江山打回來了，總得有人守吧？
鄧為先在那里哼哼的笑。
徐征途卻有一點酸， 他知道不該有這種想法，太沒良心了，但是時不時的腦子一抽，還是有些忍不住。
這一個個的都能找年輕漂亮有文化的了呀！
徐征途這個消息可不是空穴來風，他們這一群在這里進修的老男人，個人問題也是組織上非常重視的事情。
都是流血犧牲過的，這好不容易安穩一些了，成家的事情當然是重中之重。
所以學校里專門的組織了這么一場聯誼會，不止有文工團的，還有各個高校比較出眾的女學生。說白了，就是拉煤牽線。
往那個大禮堂的舞池里一站，愿意手拉手的進去扭兩下的就有進一步的可能。
一群大老爺們這段時間待的皮都松了，一聽見這個消息激動的要死，澡堂子里比平時都要擁擠幾分。
一天到晚的洗澡，學校里的衛生也弄得干干凈凈的，胡子早上刮晚上刮，生怕長出來胡子茬。
鄧為先被裹挾在這股子詭異的風氣里，不知不覺就到了聯誼會。
起初不知道為什么把時間安排在暮春時節，等到到了這天一個個穿著洋氣的布拉吉的姑娘走進學校大門進了禮堂的時候鄧為先就明白過來了。
這個不冷不熱的季節可真好。
就連文工團的女同志們也都穿的女性化起來。
徐征途把鄧為先拉拉扯扯的拽進了大禮堂。
鄧為先伸手拍他：“你來瞎湊什么熱鬧啊？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我跟你講，你可別犯錯誤。”
“放什么狗屁呢？我是那種人嗎？我就是看你在那兒扭扭捏捏的半天都不行動。
自己的終身大事，你自己都不著急。
早去才能挑著好的，去晚了，啥都落不到你頭上了。”先下手為強好不好？
別人早早的就摩拳擦掌的在那準備了，準備去摘花了，這人跟沒當回事兒一樣。
虧他還早早的就透露了消息。
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主動積極，像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