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是這邊的小年，祭灶神可是頭等大事。
天剛蒙蒙亮，家家戶戶就把糖瓜、灶糖擺上了案頭，恭恭敬敬地祭拜灶王爺，盼著它“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祭拜完，掃塵的活兒便跟著來了。
先掃屋頂上積攢了一年的塵土，再清理屋里結了網的蛛絲，尤其是鍋屋，煙熏火燎一整年，犄角旮旯里都積著厚厚的油垢，臟得格外厲害。
往年掃房梁的活都是二狗包攬的。
可如今二狗瘸了一條腿，別說爬梯子上房梁，就是走平路都得拄著拐杖，鄧家老兩口哪里還敢讓他沾手。
年過花甲的鄧顯只能自己扛著掃帚顫顫巍巍地上了房梁。
他蹲在房梁上，瞇著眼睛往村口那條土路望，起初只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等那兩人越走越近，他才猛地睜大了眼，扯著嗓子朝屋里喊：“老婆子！三狗帶著他媳婦回來了！”
房梁上的喊聲落進院子里，鄧為先也抬起了頭，沖著上面揚聲喊：“爹！”
一旁的向薇順著聲音望過去，目光卻很快落回鄧為先身上。原來他還有這么個小名，三狗，好土氣的名字。
但又格外的和這個地方契合。
可能就是聽人家說的賤名好養活，所以才起這個名字的吧？
那還有沒有四狗，五狗？
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絲好奇，想問，可瞧著這場景又覺得不是時候，只好把話頭憋了回去。
她悄悄從鄧為先手里拽過兩個沉甸甸的布包，分了些重量過來。
男人又是背包又是提東西，她空著手跟在旁邊實在有些不像話，當著公婆的面，面子上的事總得做得周全些。
屋里的宋金花正揉著面聽見喊聲，兩手還沾著白花花的面粉就慌里慌張地往門外跑。
東屋門口，原本正蹲在地上修犁的二狗，雖然聽不見聲音，卻瞧見了母親往外跑的模樣。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錘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隨即猛地站起身一頭扎進東屋再也沒露過面。
鄧顯已經從房梁上慢慢挪了下來，鄧為先兩口子也走到了大門口。
“娘，我回來了。”鄧為先喊了一聲，向薇跟著紅著臉，小聲怯怯地喊：“娘。”
宋金花連聲應著，一雙眼睛黏在向薇身上不住地打量。
這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樣，穿著大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簪子盤在后腦勺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干凈洋氣的勁兒。
她看得有些恍惚，忽然就想起了大兒媳江雅英第一次上門的模樣，也是這般穿著大衣，里面襯著素凈的旗袍，看得她當時都不敢伸手去碰。
“快，快把東西拿屋里去！”宋金花忙不迭地招呼著，又習慣性地扭頭喊：“二狗，去抱點柴火來在院子里生堆火，天冷！”
話喊出去，院子里靜悄悄的，半點回音都沒有。她這才猛然想起二狗如今又聾又啞，哪里聽得見她的話。
宋金花回頭望了望東屋緊閉的門，嘟囔了一句：“剛剛還在這兒呢，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鄧為先自然猜得到二哥的去處，沒瞧見人，他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氣。
這時鄧顯走了過來，向薇主動上前喊了一聲：“爹。”鄧顯咧著嘴，連連點頭應著。
“爹，您這是在掃房梁啊？”向薇笑著問。
“可不是嘛。”鄧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今天小年，原本想著你們年根底下才回來，正好把家里里里外外掃干凈，拾掇得妥帖些，沒想到你們回來得這么早。”
“那掃完了嗎？”鄧為先接過話頭。
“才剛開始呢。”
“我上去弄吧。”鄧為先說著就要去拿掃帚。
“別別別！”宋金花連忙攔住他：“你快歇著，好好招呼薇薇。這活臟得很，別把你身上的新衣裳弄臟了。讓你爹去弄就行，趕緊掃完了好拾掇屋里。”
她看著向薇一身干干凈凈的樣子，再瞧瞧自家院里落著灰的板凳，都覺得讓人家坐都是委屈了姑娘。
“這有啥的。”鄧為先嘴上說著，目光落在父母花白的頭發和蹣跚的腳步上，心里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塊石頭堵得難受。
不管心里憋著多少膈應和怨懟，真站在家門口，看著老兩口佝僂的背影，那些情緒就都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都到自己家了，我哪兒用得著人照顧。”向薇連忙開口：“能讓他干點活兒就干點吧，也不算白回來一趟。”
說完，她便主動轉身往鍋屋走，笑著問：“娘，您這是在忙活啥呢？”
“也不知道你們吃了早飯沒，我尋思著給你們煮點熱乎的，暖暖身子。”宋金花搓著手，一臉的關切。
“吃過啦！”向薇笑著打量了一圈，臉上看不見半點嫌棄：“我們昨天就到縣城了，在招待所住了一夜，早上在大嫂家吃了才往這邊來的。您就別忙活了。這都快晌午了，要是沒吃早飯，我哪有力氣走這么遠的路。”
“你們是走路過來的？”宋金花瞪大了眼，滿臉的心疼：“那得走多久啊，累壞了吧？”她聽說城里人出門都是坐車騎馬的。
“不累不累。”向薇搖搖頭，“走這么一段路，身上還暖和了呢。”
“你們吃過早飯，那我就不弄別的了。”宋金花松了口氣：“我剛揉了面，本來打算晚點包餃子的。我這就去把被子抱出來曬曬，晚上你們住的時候，也能暖和些。”
剛爬上房梁的鄧為先聽見這話，頭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別曬了，娘，我們傍晚的時候就得走。”
“啊？”鄧顯和宋金花異口同聲地驚呼，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向薇也愣了一下。來之前鄧為先雖說過可能不住，但瞧著眼下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樣子，怎么也沒想到竟真的連一夜都不留。
鄧為先居高臨下地看了向薇一眼，語氣平靜地解釋：“薇薇還在上班呢，是請假回來的，耽擱太久不好。”
“這……大老遠回來一趟，怎么連一晚上都不住啊？”宋金花的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失落。
“真不行。”鄧為先語氣堅定，“我們傍晚就去縣城，明天一大早的車回省城，到那邊就傍晚了，后天薇薇就得去單位報到。”
向薇這才恍然大悟，總算明白鄧為先在路上說的“拿你當擋箭牌”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