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你在嗎?”
把懷中玉人哄睡沉了,祝余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自已識海深處,還住著一位呢。
昭華師尊的那縷分魂,一直存在于他識海里。
除非刻意以神識遮蔽自身感知,否則,祝余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的大致輪廓與強烈情緒,她都能看到、聽到。
雖然不至于共享所有細微的感官體驗,但這種“第一視角旁觀”的沉浸感,已然足夠身臨其境,了解個七七八八。
方才與雪兒那一番…呃,交流,事發突然,他當時眼睛一花,溫香軟玉便已滿懷。
心神激蕩之下,他根本沒來得及,或者說,當時那情況也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為師尊“開啟圣光護眼模式”之類的屏蔽措施。
估摸著那交流的細節…是全給師尊看了去。
想到自家那位端莊優雅的師尊,可能全程觀摩了方才那番激烈戰況,饒是以祝余如今的臉皮厚度,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羞澀。
他雖與幾位娘子恩愛不避彼此,但被別人這般“旁觀”全程,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啊,雖然師尊不是“別人”,是最親近信賴的存在。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覺…不好意思。
“師尊?你…在嗎?是不是…也睡著了?”
祝余試探著又在識海中問了一句。
……
識海里。
一片清輝月華籠罩的靜謐角落。
昭華…正用月光,把自已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銀色光球。
事實上,這并非她第一次目睹類似的情景了。
自祝余開始使用那追憶前世之術,隨著他修為不斷提升,與識海的聯系越發緊密,一直寄居于此的她,所能感知到的外界信息也愈發清晰。
從一開始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情緒波動與斷續的聲光碎片,到后來畫面漸清,聲音可辨…
身為心境超然,存世不知多少歲月的真龍,昭華原本對此并無太多特殊感覺。
即便她本身對此一無所知。
男女情愛,陰陽相合,本是生靈天性,亦是真摯情感的自然流露,有何值得指摘之處?
情到濃時,水到渠成,再自然不過。
她甚至覺得,若祝余當真像個泥塑木雕的圣人君子般,對身邊這些與他命運交織、心意相通的女子無動于衷,碰都不碰一下。
那她才要懷疑這個徒弟是不是修行修得哪里出了問題,或者心性有缺。
抱著這般超然,偶爾甚至帶點“學術研究”心態的她,以往總能泰然處之。
偶爾還能以長者的眼光,在心里點評一二,比如“嗯,徒兒今日似乎格外溫柔”,“這丫頭倒是主動”之類的。
但這次…卻完全不一樣了!
祝余破入圣境,神識也被強化,識海通明。
那層曾經將她的感知與祝余直接體驗隔開的隔閡,也隨之消失。
她如今是真切地存在于他的識海,所見所感,不再是隔著毛玻璃看戲,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強烈!
昭華甚至能感受到徒弟那澎湃激昂的心緒與熾熱情感。
而蘇燼雪那起初克制,后來越發失控迷離的聲音,更是如同直接在她耳邊響起,在心中回蕩!
簡直就是身臨其境的立體環繞音效,加沉浸式情緒共鳴!
開局沒多久,那驟然提升的體驗強度就把昭華給震住了!
饒是她自詡心性超然,見多識廣,這般毫無緩沖的“沉浸式第一視角體驗”,也讓她有些…遭不住。
更別提后來,祝余那堪稱“牲口”級別的強悍表現與持久戰力,以及蘇燼雪那丟盔棄甲的嬌弱模樣…
看得昭華只覺自已這縷分魂都要跟著燒起來了!
連忙調動剩余不多的力量,升起月光屏障,試圖隔音、隔念、隔一切!
但…隔了,又好像沒完全隔。
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包裹著她的銀色月光球表面,不知何時,悄咪咪地開了兩個小孔。
一雙湛藍如深海,此時卻泛著水光與好奇的妙目,正透過那兩個小孔,眨巴眨巴地。
時不時飛快地往外瞅一眼,然后又受驚般迅速移開視線,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瞅一眼…
不敢細看,怕長針眼…
但又實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這逆徒還能“厲害”到什么程度,那冷冰冰的劍丫頭又會變成什么樣…
正是糾結萬分、心緒難平之際,忽然聽見祝余那滿是試探和心虛的呼喚在識海中響起。
昭華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將月光屏障撤去,只留下一層淡薄清輝籠罩周身。
月華流散,她迅速擺正姿態,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盤膝打坐的模樣。
寶相莊嚴,清冷出塵。
眼觀鼻,鼻觀心,巍然不動。
絕對不能…讓那逆徒知道自已剛才都看到了什么!
更不能讓他察覺到自已居然…有點害羞了!
幸好,如今只是靈魂狀態,沒有實際的血肉之軀。
只要控制住靈魂波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異樣。
她定了定神,這才以一貫平靜的聲音,在祝余識海中淡淡回應道:
“嗯,為師在調息。何事?”
祝余的一縷意念成型,出現在自已識海之中。
只見昭華正襟危坐,表情淡然如水,氣息寧定。
一派超然物外、不染塵埃的圣潔模樣,仿佛剛才外面那番“驚天動地”的動靜,與她完全無關。
甚至識海中的她還是成熟模樣,而不是那種嬌小玲瓏的可愛小龍女。
看著更像出塵的神女了。
祝余一愣。
師尊…這么淡定的嗎?
她難道…真的沒看見?或者完全沒在意?
“師尊…”祝余湊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問道,“您剛才…真沒看見或聽見什么嗎?”
昭華內心一顫,暗惱:
這逆徒!為師都表現得如此超然專注了,你就不能識相點,當作無事發生,揭過不提嗎?!
表面卻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未抬,只是輕輕逸出一聲似有若無的輕哼:
“為師如今力量百不存一,正全力調息恢復,以期日后能幫上你這笨蛋徒兒,哪有閑心時刻分神關注外界瑣事?”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理由還不夠充分,又補充道:
“況且,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為師時時看顧、連洗澡都要人幫忙的幼童了。自已的私事,自已處理好便是,難不成還要為師替你…咳,替你操心這些?”
說話間,“你都多大了”的嫌棄之情溢于言表。
祝余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家師尊。
這…這是關注不關注的問題嗎?
您老人家現在就住在我識海里啊!
識海就是他靈魂感知的延伸和放大,只要師尊沒有刻意完全封閉自我感知,外界發生的一切,尤其是他自身強烈的情感與身體體驗引發的靈魂共鳴,幾乎不可能完全隔絕。
師尊莫不是在…裝?
還是說,她真的心靜到了如此地步,視萬物如一,連這種場面都能當作清風拂面,絲毫不縈于心?
祝余仔細回想了一下。
師尊昭華向來心境超然,情緒極少外露。
記得小時候,師尊為自已洗滌經脈、擦拭身體時,什么沒見過?
那時師尊的眼神清澈平靜,滿眼都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與關懷,從未有過半分異樣。
或許,對于師尊這樣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識過滄海桑田和萬物生滅的真龍而言,凡俗生靈的情愛纏綿,真的就只是生命長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小小浪花,引不起她心中半點波瀾?
在她看來,大概真的“不過如此”。
這樣一想,祝余心中那點殘留的尷尬與羞澀,頓時消散了大半。
甚至覺得自已剛才的擔憂有點小題大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原來如此。”祝余釋然地點點頭,“那沒事了,是徒兒多慮了,打擾師尊清修了。”
而且師尊都這么淡然了,以后親熱相比也不用刻意避著她了。
故意用神識將師尊屏蔽反而不美。
昭華依舊保持著入定姿態,似乎真的很“專心”于調息。
見祝余似乎沒別的重要事情,她順勢下了逐客令,聲音清冷:
“徒兒可還有其他要事?若無,便且退下吧。莫要在此聒噪,擾了為師心神。”
“呃,還有一事,想請教師尊。”
祝余連忙道,將話題轉向正事。
“是關于雪兒。師尊您也看到了,她對妖族的仇恨,因記憶回歸而變得格外強烈,甚至有些影響心性?!?/p>
“我擔心,這份執念若是過深,是否會影響到她未來的修行?”
“畢竟圣境之上,道途漫漫,心性至關重要。我不希望她因此走偏了路,或者陷入過去那些修行者曾踩過的坑里。”
提到正事,昭華緩緩睜開了眼睛,湛藍的眸子里盈滿清明之色。
她略一沉吟,道:
“無妨。那丫頭心中執念雖深,恨意雖烈,但其根源,在于對過往苦難的銘記,與對惡的本能排斥。更關鍵的是…”
“她心中有恨,更有愛,而愛遠勝于恨。”
“而且,”她看著祝余,道,“雪兒心里有‘錨’。這‘錨’,便是你。”
“只要你安好,只要這份牽絆不斷,她便不會真正迷失?!?/p>
“仇恨或許會成為她劍道的一部分,賦予其鋒銳與決絕,但只要歸處尚在,她便知道為何而戰,為誰而守。心有所屬,道便不會偏。”
祝余聽罷,心中暖流淌過,嘿嘿一笑,道:“聽師尊這么說,弟子還怪不好意思的?!?/p>
“你那是得意?!闭讶A毫不客氣地戳穿他,“得了便宜還賣乖?!?/p>
“有幾位這般心意相通、情深義重的娘子,是你千年前留下的福分,好生珍惜便是?!?/p>
“是是是,師尊教訓的是?!?/p>
祝余連連點頭,接著又想起一事。
“對了師尊,關于當年西遷的那些龍族前輩…他們留下的國度或勢力,未來可有東歸、甚至與中原沖突的可能?”
“畢竟您之前也提過,并非所有同族都像您和構筑長墻的前輩們這般,心系此界安寧啊?!?/p>
昭華看了祝余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你心中已有計較,又何必再問為師?你當知,最該防備的…是誰,不是嗎?”
祝余的笑了笑,沒有接話,但眼神已然明了。
“弟子明白了。”祝余拱手,“那弟子就不多打擾師尊清修了。”
雪兒這邊暫時安撫了,心結也初步解開。
但外面可還有幾位娘子呢。
尤其是絳離阿姐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欲言又止的繁熾,玄影那需要安撫的識海鬧騰,以及遠在上京,狀態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女帝陛下…
嗯,任重而道遠啊。
“師尊,弟子告退?!?/p>
祝余躬身一禮,而后緩緩淡化,消散于識海月華之中。
直到祝余的氣息徹底離開,昭華那一直維持著端莊肅穆的坐姿,才松弛了那么一絲絲。
那些令龍也面紅如赤的畫面猶在眼前。
更讓她心緒難平的是,她忽然記起,在很久以前,她窺到未來碎片時,曾驚鴻一瞥般看到過,一些關于他們更遙遠未來的模糊畫面…
那些畫面里…似乎…
昭華猛地搖了搖頭,甩掉那些不合時宜的聯想,然后連忙凝聚心神,引導月光之力流淌過靈臺,洗滌掉那些不該存在的雜念,讓自已重新恢復清明冷靜。
半晌,她才對著祝余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嘆了一句:
“這逆徒…”
嘆息里沒有嗔怪,只有羞惱和無奈,以及自已也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祝余自識海中醒來,目光瞟向身旁,劍圣大人已經睡熟了。
她整個人緊緊依偎在他臂彎之中,長發鋪散在他胸前與枕畔,幾縷發絲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起伏。
睡顏恬靜安詳,先前因情動而染上的大片緋紅已然褪去,只在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殘留著一抹桃花初綻般的淺粉。
面如桃花,膚若凝脂,不外如是。
這般毫無防備的睡顏,也只有他能有幸得見。
祝余凝視著這獨屬于他的風景,片刻后,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抽離被枕著的手臂,身形也開始緩緩變得透明。
最終化為點點微光,消失在這間盈滿馨香與女子體香的靜室之中。
隔壁…
還有人在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