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氣壓低得嚇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龍涎香混雜著濃烈的血腥氣,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陛下……娘娘……”太醫院院判跪在地上,額頭緊緊抵著涼涼的地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一箭雖未正中心室,但箭簇上有見血封喉的劇毒,再加上豐大人本就心脈受損,剛才……剛才最后一口氣,已經散了。”
“散了?”
元逸文呆呆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早已被血染成了暗紫色,此刻看著像是干涸的傷疤。
“庸醫!全都是庸醫!”蘇見歡瘋了一樣撲上去,一把揪住院判的衣領,“他才二十三歲!他還沒娶妻,還沒生子!本宮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千年人參也好,天山雪蓮也罷,把他給本宮救回來!救不回來,本宮誅你們九族!”
平日里端莊溫婉的皇后,此刻披頭散發,狀若厲鬼。
“娘娘饒命啊!”滿屋太醫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臣等已經用了還魂針,灌了參湯,可是……可是大人他咽不下這口氣啊!”
床榻之上,豐年玨安靜地躺著。
那張平時總帶著三分譏笑、七分算計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連一絲生人氣都沒了。他胸口的那個血窟窿已經被簡單的包扎過,但黑色的毒血依舊在不斷滲出,染透了厚厚的紗布。
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氣。
“年玨……”元逸文頹然坐在床邊,握著繼子那只已經開始變冷的手,老淚縱橫,“你起來啊……你不是最討厭老頭子哭嗎?你再罵朕一句,哪怕一句也好……”
殿內哭聲一片,人人悲慟。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吵死了。”
聲音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蠻橫。
眾人驚愕回頭。
只見那個本該昏迷不醒,被太監扶到角落里休息的薛靈,正扶著墻慢慢站起來。
她渾身是血,黑色的勁裝被砍得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上全是翻卷的傷口。
尤其是左腿,那支斷箭還插在上面,隨著她的動作,血水順著褲管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嚇人,帶著一股狠勁。
“讓開。”薛靈推開扶著她的小太監,一步一挪地走向床榻。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
“薛姑娘,你……”蘇見歡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姑娘,心疼得說不出話。
“我叫你們讓開。”薛靈沒有看皇后,也沒有看皇帝,她的目光落在豐年玨毫無生氣的臉。
她走到床邊,一把推開擋路的院判。
“你干什么?!”院判大驚,“豐大人已經去了,你……”
“去個屁。”薛靈從懷里掏出一把帶血的匕首,“啪”的一聲拍在床頭的小幾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欠我一萬三千兩,閻王爺那兒也沒這個價。想收他?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說完,她艱難地爬上床,盤腿坐在豐年玨身后。
“你要做什么?”元逸文看出了不對勁,這姑娘身上的氣機正在瘋狂逆轉,原本枯竭的丹田竟然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熱浪。
“換血,渡氣。”
薛靈吐出四個字,雙手猛地抵在豐年玨的后心大穴上。
“不可!”一名老太醫驚呼出聲,“這是江湖禁術!以自身精血為媒,強行催動傷者心脈,不僅會耗盡施術者一身修為,稍有不慎,兩人都會經脈寸斷而亡!姑娘,你這是在自尋死路啊!”
“閉嘴。”
薛靈閉上眼,扯出個慘淡又狂妄的笑。
自尋死路?
她這輩子,哪天不是在死路上狂奔?
“豐年玨,你給我聽好了。”她在心里默念,內力源源不斷沖進豐年玨涼透的身體,“這可是另外的價錢。這次之后,你就算是把自己賣了,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紅色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炸開。
薛靈原本烏黑的長發,在氣浪中無風自動。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那是生命力在極速流失的征兆。
痛。
太痛了。
經脈里疼得厲害,那是她的內力在強行沖破豐年玨體內淤塞的毒血。
“噗——”薛靈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全都噴在了豐年玨潔白的中衣上。
“丫頭!”元逸文急得想要上前,卻被蘇見歡緊緊拉住。
“別動!”蘇見歡淚流滿面,指甲幾乎掐進皇帝的肉里,“你看……你看年玨的臉!”
眾人定睛看去。
只見隨著薛靈不要命的輸送內力,豐年玨那張原本慘白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詭異的紅潤。
他胸口那個猙獰的傷口處,原本凝固的黑血開始融化,順著紗布滴落。
“動了……手動了!”一直盯著豐年玨手指的小太監尖叫起來。
那一刻,殿里所有人都緊張得不敢喘氣。
薛靈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剝離。
好累啊。
比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要累。
她好像看到小時候,那個要把她賣進青樓的爛賭鬼老爹;看到了第一次殺人時,手里洗不掉的血腥味;看到了無數個在刀口舔血的寒夜。
這操蛋的一生,本來沒什么值得留戀的。
直到遇見這個傻子。
這個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卻敢為了老娘擋箭的傻子。
“給我……醒過來!!!”
薛靈發出一聲嘶吼。
她徹底透支了丹田里最后那一絲本源真氣,那是習武之人的根本,一旦耗盡,輕則武功全廢,重則當場暴斃。
“噗——”
這一次噴血的不是薛靈,而是豐年玨。
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下一秒。
那個原本已經沒有起伏的胸膛,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吸起氣來。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這個死一般寂靜的宮殿里,宛如天籟。
“活了!活了!心脈復蘇了!”太醫們喜極而泣,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把脈。
元逸文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而那個創造了奇跡的人,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后倒去。
沒有人扶住她。
因為所有人都在圍著死而復生的豐年玨。
除了那個剛剛醒來的人。
豐年玨只覺得渾身像是被碾碎了重組一樣疼,尤其是胸口,火燒火燎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耳邊是嘈雜的哭喊聲。
但他本能地感覺少了點什么。
少了那個總是嚷嚷著要加錢、總嫌棄他體弱的體溫。
“薛……薛靈……”
他拼盡全力側過頭,正好看到薛靈倒下去的那一幕。
她倒在涼硬的金磚上,臉色比剛才的他還要難看,嘴角還掛著那抹標志性的、似乎在嘲笑這世間無常的笑意。
“別……別碰我……”
豐年玨推開正要給他施針的太醫,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從床上翻身滾落,“咚”的一聲摔在地上。
“年玨!”帝后大驚。
豐年玨根本聽不見。他手腳并用,像是一只瀕死的獸,一點點爬向薛靈。
地上全是血。有他的,有她的。
這短短幾步路,他爬得像是過了一生。
終于,他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平日里雖然粗糙,但總是暖烘烘的,握劍的時候穩如泰山。
可現在,涼得像塊石頭,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誰準你……做虧本買賣的……”
豐年玨把臉貼在薛靈的手心里,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他是個極其理智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冷血。他這一生都在算計,算計朝局,算計人心,算計怎么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可這個沒讀過書的女人,用最笨的方法,破了他所有的局。
“太醫!都在干什么!滾過來看她!”
豐年玨突然暴怒,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她要是少了一根頭發,我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太醫們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圍攏過來給薛靈診治。
“如何?”元逸文也湊了過來,神色凝重。
院判搭上薛靈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最后嘆了口氣:“陛下,這位姑娘……內力全失,丹田枯竭,經脈受損極其嚴重。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動武了。”
不能動武。
這對于一個視劍如命的江湖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豐年玨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看著薛靈那張即便昏迷也帶著幾分倔強的臉,突然笑了。
笑得無比溫柔,又無比凄涼。
“沒關系。”
他低下頭,在薛靈滿是血污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不能動武就不動武。”
“前半輩子你拿劍護我。”
“后半輩子……”豐年玨的目光逐漸變得沉靜而堅定,那是權臣獨有的野心與霸道,“我用這大夏的江山權柄,護你一世無憂。”
窗外,天光破曉。
第一縷陽光穿透厚重的云層,灑在滿目瘡痍的皇宮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風雪停了。
這一夜的殺戮與救贖,終于落下了帷幕。
對于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魑魅魍魎來說,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因為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不只是一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還是一個心有了軟肋也因此披上了鎧甲的瘋子。
“傳朕旨意。”元逸文站起身,看著相互依偎的一對璧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查抄恭王府,九族流放。張凌岳一黨,不論官職大小,全部下獄,交由……刑部侍郎豐年玨,全權處置。”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告訴他,想殺多少,就殺多少。朕,給他遞刀。”
三天后。
薛靈是在一陣濃郁的藥味中醒來的。
沒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輕盈感。
那是身體里空空蕩蕩,再無一絲內力流轉的感覺。
她睜開眼,入目是攢金絲的羅帳,身下是軟和的錦被。
“醒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薛靈側頭。
豐年玨就坐在床邊。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雪白中衣,披著厚厚的狐裘,胸口纏著繃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他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正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
見她看來,豐年玨微微一笑,那雙桃花眼滿是笑意,“薛老板,早。”
薛靈動了動手指,想去摸床頭的劍,卻摸了個空。
她愣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了丹田里的空虛。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啞:“廢了?”
豐年玨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垂下眼簾:“嗯。廢了。”
“哦。”
薛靈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費力地撐起上半身,靠在軟枕上,盯著豐年玨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算賬吧。”
豐年玨一愣:“什么?”
“我為了救你,廢了一身功夫。按照江湖規矩,這屬于工傷,還是特大工傷。”薛靈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算,“再加上之前的雇傭費、精神損失費、營養費……豐大人,你現在欠我的,就算把這伯爵府賣了都不夠。”
豐年玨看著她那副斤斤計較的模樣,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不提自己的傷,也不問以后的打算,一開口就找他要錢。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內疚,這只是一筆生意。
“是不夠。”豐年玨放下藥碗,傾身靠近她,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臉上。
“所以我決定賴賬了。”
薛靈瞪大眼睛:“你敢!信不信我……”
“我把自己抵給你。”豐年玨打斷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從今往后,我是你的錢袋子,是你的賬房先生,也是你的……出氣筒。”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你想買什么,我都付賬。你想打人……”他低笑了一聲,“我幫你遞刀,順便幫你寫狀紙,保你無罪。”
薛靈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
她很想罵一句“誰稀罕”,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極輕的嘟囔。
“……那我要吃城東李記的燒雞。現在就要。”
豐年玨笑意加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寵溺。
“好。”
“不過在那之前,先把這碗藥喝了。太醫說了,這藥里加了黃連,極苦。”
薛靈苦著臉:“能不喝嗎?”
“不能。”豐年玨舀起一勺藥送到她嘴邊,“但這苦,我可以幫你分一半。”
還沒等薛靈反應過來這是什么意思,豐年玨已經俯下身,含住那口藥汁,然后覆上了她的唇。
藥確實很苦。
但唇齒交纏間,卻有一股比糖還要甜膩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甜到了心里。
窗外,一只喜鵲停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