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枝云依舊咬著唇。
她當然知道江臻不是這樣的人。
可,江臻和傅夫人如出一轍的神情,叫她十分難受。
“不是我重男輕女,而是這個時代使然。”江臻語氣冷靜,“我就問你一句話,大夏朝這么多年來,可有過一位女國公?”
“傅家能走到這一步,靠的是幾代男兒的軍功,老將軍和少將軍戰死,門庭已然搖搖欲墜,你們現在最大的指望,就是這個孩子,若是男丁,將軍府的門楣不墜。”
“可若是個女孩,按照禮法,爵位自然就沒了,傅家從此就將徹底退出勛貴核心圈子,淪為一個普通的官宦之家,甚至可能更快地沒落下去,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謝枝云臉色煞白:“那、那我該怎么辦?”
“不是你該怎么辦,”江臻糾正她,“問題的關鍵不在你,而在你婆婆,你在這個家里,沒有太大的說話權,決定你和孩子未來處境的人,是她。”
江臻語氣緩和下來,“但你也別自已嚇自已,再怎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傅家目前唯一的血脈,是將軍府上下盼了這么久的孩子,無論如何,傅夫人都會確保你和孩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生下來。”
“最后,此事到我這里為止,莫要同其他任何人談起你腹中孩子的性別。”
“這是你們傅家如今最大的秘密。”
謝枝云沉默了很久。
馬車剛一進城,她便吩咐車夫改道,直奔東市最繁華的綢緞莊和珠寶行。
她像是跟誰賭氣一般,開始了瘋狂的購物。
不僅給自已挑了許多顏色鮮亮的衣料和首飾,還給未出世的女兒買了無數小巧精致的金鎖、玉飾和小衣裳,不管用不用得上,只看喜不喜歡。
她甚至不由分說給江臻也也買了一堆冬日時興的料子。
“你必須收下!”謝枝云繃著臉,“萬一、我是說萬一,傅夫人不待見我腹中的閨女,以后,我得靠你了,你不收,我日后怎好意思麻煩你出主意?”
看著她這副樣子,江臻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收下那一堆布料。
天色擦黑后,江臻才回到俞家。
她讓琥珀將那些料子裁剪好,做成幾套衣裳,日后參加宴會或是見客可以穿。
琥珀老老實實干活。
杏兒的活兒基本上都分給琥珀了,她站在邊上,給江臻研墨,然后開始讀書,她有許多字不認識,得停下來問,江臻會耐心的教。
接下來幾天,江臻特別忙。
天不亮就要出城去楊柳村盯著工坊的建造進度,看著地基夯實,梁柱立起,心中才覺踏實。
下午趕回江氏紙鋪盤賬,鋪子依舊是開張一刻鐘便售罄,意外的饑餓營銷使得常樂紙名聲更噪。
傍晚時分,還要去城西的臨時作坊巡視,這里又多招了十幾個工人,她明確告知,做得好的,等楊柳村的工坊建成,便可轉為正式工,工錢也會增加,工人們因此干勁十足。
然而,攤子鋪得越大,銀子花得越快,工坊建材、人工成本、原材料采購……鋪面盈利雖豐,卻也趕不上擴張的速度。
江臻用鋪子作抵押,找錢莊借了一筆款。
即便如此,她也還是撥出一份錢來給杏兒,叫杏兒去置辦炭火,因為天越來越冷了,讓人受不住。
杏兒應了聲,正要出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對了夫人,今早聽門房說,大人辦的差事好像差不多了,明日要回府了。”
江臻微微一愣。
這些天太忙了,也沒人來找麻煩,她差點忘了俞昭這號人物。
聽說,俞昭是去兩淮之地辦鹽政這方面的差,這是比較重要的差事,辦得好,估摸著年底會升遷。
俞家人的腰桿子,怕是要更硬一點了。
不過,這和她沒什么太大關系。
杏兒去買炭火還沒回來,天上就開始下雪了。
今年京城的初雪來的比較晚,一下便是大雪,大朵大朵鵝毛般的雪花飄落,瞬間就覆蓋了整個幽蘭院。
江臻看了好一會的雪景。
忽的,院子門口出現了一個矮矮的小身影。
琥珀立馬來報:“夫人,是小少爺來了。”
俞景敘踏過滿地白雪,走上臺階,差點摔了一跤,被琥珀扶了一下才站穩,他繃著小臉道:“琥珀,你先退下。”
琥珀去掃雪。
江臻也有一陣沒看見這孩子了。
發現他長高了。
但是瘦了,顯得雙眼極大。
他走進屋,小手從懷里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手爐,那手爐是黃銅鏤空雕花的,一看就價格不低。
他將手爐往前遞了遞,聲音很低:“娘,天愈發冷了,這個……給你用。”
江臻神情很淡:“不必了。”
俞景敘緊抿著唇。
錦華庭和安康院那邊,早一個多月前,就開始燒炭了,而幽蘭院,至今沒有炭火。
聽下人無意之中說了后,他便找機會來送手爐。
可娘親竟不要。
他頓了頓,道:“這是我用攢下來的銀子買的手爐,母親那邊不知曉。”
江臻:“我屋里很快會燒炭火,不需要這東西,你拿回去吧。”
話音剛落,杏兒就回來了。
杏兒確實是買回了炭,但并非上好的銀絲炭,而是最普通的黑炭。
俞景敘記起了幼時。
那時候家里窮,只有在很冷很冷的時候,才會買些炭來燒,就是燒的這種黑炭,一屋子煙,很嗆。
娘就是太倔了。
明明只需要開個口,就能讓盛菀儀給幽蘭院送炭,偏偏,不愿踏出那一步。
窮人的尊嚴,從來不值什么。
俞景敘將手爐強行塞進了江臻懷中:“我還要讀書,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似乎特別害怕江臻追過來。
“夫人就收著吧。”杏兒開口,“總歸是小少爺的一片心意。”
江臻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道:“先放著,過陣子給他送去。”
杏兒一嘆。
夫人這是要徹底和小少爺劃清界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