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鎧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震得他一個趔趄。
“說什么屁話!”高鎧吼道,“淘汰怎么了?老子當年在警校也差點被淘汰!回原部隊也是人民公安,也是好兵!給老子爭氣點,別跟個娘們兒似的!”
話雖說得硬,但高鎧的眼圈也紅了。
被淘汰的李四走過來,一把摟住王磊的脖子,用力勒了勒,“就是,磊子!哭個球!咱們這叫戰略性轉進!以后回了局里,誰敢欺負你,跟哥說!咱們可都是從一個坑里爬出來的兄弟!”
“對!咱們永遠是兄弟!”
幾個大男人,就這么擠在一起,互相捶著肩膀,說著不著邊際的狠話,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
王磊再也忍不住,抱著李四,一個一米八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高鎧看著他們,轉過身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涌上來的熱意逼了回去。他走到窗邊,看著操場,心里空落落的。
江言的宿舍則安靜許多。
他的下鋪孟實已經收拾好了背包,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他坐在床邊,看著江言,臉上還是那副樂呵呵的模樣。
“言哥,我就知道我跟不上你的步子。你肯定是要j進前三的。我就算了,回我們那山溝溝里,當個偵察兵班長也挺好。”孟實笑呵呵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到了部隊,寫信。”江言說。
“好嘞!”孟實用力點頭,“言哥,你替我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替我……多揍幾個敵人!”
江言看著他黝黑的臉,“嗯”了一聲。
一個小時后,幾輛軍用卡車停在了操場上。
被淘汰的四十多名學員,背著行囊,最后一次在操場上集合。
雷寬和秦野站在他們面前。
“敬禮!”雷寬吼道。
唰!
留下的人,和離開的人,同時向對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兄弟,保重!”
“等著我們,我們一定會在別的戰場上,再把三號營的名號打響!”
“到了部隊,記得寫信!”
卡車緩緩開動,車上的人探出頭,用力地揮著手,許多人已經泣不成聲。
隊列里的人也跟著車跑,高鎧跑在最前面,追著卡車,直到卡車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才停下來,站在漫天塵土里。
送走了戰友,蘇棠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醫務室。
她推開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傳來。
醫務室里很安靜, 衛生員小李正低頭整理著一堆紗布和棉簽,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到來人是蘇安,那張年輕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局促和敬畏。
這可是蘇安,剛剛以無可爭議的第一名身份晉級的“槍神”,是在格斗場上把白薇打得筋斷骨折、當眾吐出罪證的狠人。現在整個三號營,誰不把她當成傳奇一樣看待?
看到蘇安,他愣了一下,有些拘謹地打招呼:“蘇安同志,你……你找人嗎?”
“嗯,請問,陳小草在哪?”
蘇棠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池深秋的古井,聽不出半點波瀾。
“蘇……蘇安同志,”小李連忙站直了身體,有些結巴地回答,“陳小草同志她……她在那邊。”
他伸手指了指醫務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用一道白色的布簾隔出了一個臨時的單間病房。
小李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仿佛怕驚擾到什么。
“她……情況不太好。從被送過來到現在,快兩個鐘頭了,就沒說過一句話。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就拿被子蒙著頭,誰叫都不理。”
他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同情和無奈。
“軍醫來看過了,說她身上的傷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主要是……主要是心里那道坎兒,過不去了。”
“哎,”小李搖了搖頭,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這丫頭也真是……太實誠了,犟得像頭牛。我聽說了,她是為了不給你丟臉,才死活不認輸,結果被那個白薇……嘖嘖,下手也太狠了。你說這都淘汰了,人也差點廢了,最后圖個啥呢?”
蘇棠沒有接話。
圖啥?
圖的是一口氣,圖的是一份承諾,圖的是一個山里姑娘最樸素的知恩圖報。
她只是邁步,朝著那張病床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那雙軍用膠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站在簾子外,蘇棠停住了腳步。
她能清晰地聽到,從簾子里面,傳來一陣被極力壓抑著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自我厭棄和無盡的委屈。
每一聲抽泣,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蘇棠的心上。
她想起了王小丫。
那個同樣單純、同樣把她當成全世界的傻丫頭。
一個已經走了,另一個,決不能再倒下。
衛生員小李也跟了過來,看著那道紋絲不動的簾子,再次小聲說:“蘇安同志,你勸勸她吧。你是她最佩服的人,你的話,她興許能聽進去。軍醫說,她要是再這么鉆牛角尖,不吃不喝的,精神一垮,身體的傷也好不了,人都要垮了。”
蘇棠輕輕點了點頭,然后對小李說:“同志,能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嗎?我想跟她單獨待一會兒。”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能不能幫我打一盆干凈的熱水,再拿一塊新的毛巾過來?她哭了一下午,臉上臟,我想幫她擦擦。”
“啊?哦,好好好!”小李雖然有些疑惑,但對蘇安的要求不敢有半點怠慢,立刻點頭答應,“我這就去!”
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還十分貼心地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醫務室的大門。
整個空間,瞬間只剩下蘇棠和簾子里的陳小草,以及那壓抑不住的哭聲。
蘇棠沒有立刻掀開簾子。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聽著。
她知道,對于此刻的陳小草來說,任何蒼白的安慰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種刺激。
這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姑娘,有著最簡單、也最堅固的價值觀——知恩圖報,永不言棄。
在格斗場上,她用幾乎自殘的方式,做到了后者,卻覺得自己徹徹底底地辜負了前者。
她把蘇安的看重、那幾句鼓勵、那半個饅頭,都當成了天大的恩情。最終,她卻以零分淘汰的結局收場。
在她看來,她不僅僅是輸了比賽,更是徹徹底底地、無可挽回地,給“蘇安姐”丟了人。
這種羞愧和自責,像一座大山,壓垮了她。這比白薇踢在她身上的任何一腳,都要疼上一千倍,一萬倍。
蘇棠緩緩伸出手,拉開了那道白色的簾子。
一股沉悶的、混雜著汗味和淚水咸澀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病床上,被子高高地拱起一團,像一座小小的、孤零零的墳包,正隨著里面人的抽泣而輕微地顫抖著。
似乎是聽到了拉開簾子的聲音,被子里的哭聲猛地一停,那團小小的“墳包”也僵住了。
“蘇安姐……”
被子里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充滿了無地自容的羞愧。
她顯然聽到了剛才衛生員和蘇棠的對話。
“是我……我沒用……我給你丟人了……”
“我就是個廢物……我不配……不配你對我那么好……”
“嗚嗚嗚……我怎么還有臉見你啊……”
話沒說完,壓抑的哭聲再次爆發,比剛才更加凄慘,仿佛要把這輩子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來。
蘇棠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在那張簡陋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她伸出手,沒有去掀被子,只是輕輕地、有節奏地,拍了拍那團顫抖的被子。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過度的小動物。
“先把頭露出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山間清冽的泉水,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被子里空氣不干凈,你身上有傷,這樣悶著容易感染。”
被子里的哭聲一頓。
里面的人似乎在猶豫,在掙扎。
過了一會兒,被子的一角,被一只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條縫。
一雙哭得紅腫、像熟透了的核桃一樣的眼睛,從縫隙里偷偷地看出來,飛快地瞥了蘇棠一眼,又立刻縮了回去。
“蘇安姐……對不起……”她又開始掉眼淚,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蘇棠的心微微一緊。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的方格手帕,遞了過去。
這是秦野上次寄來的包裹里,塞在角落的一件小東西,大概是他覺得女孩子用得上。
陳小草愣愣地看著那塊手帕,沒有接。
蘇棠便自己動手,隔著被子,用手帕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幫她擦去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淚痕。
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疼嗎?”蘇棠問,她的目光落在陳小草淤青紅腫的嘴角。
陳小草下意識地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不……不疼……”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心……心里疼……”
“我知道。”蘇棠說。
她收回手帕,看著陳小草的眼睛,這一次,她的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沒有給我丟人。”
陳小草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里,寫滿了不敢置信。
“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戰士。”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陳小草混亂的腦海里炸響。
勇敢?
戰士?
這兩個詞,她從來沒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懦弱的,是拖后腿的,是那個永遠躲在蘇安姐身后的累贅。
“你被打倒了七次,站起來了七次。最后一次,如果不是雷教官強行喊停,你還會第八次站起來,對不對?”
蘇棠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看穿她的靈魂。
陳小草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拼命地點了點頭。
是的,她會的。
就算被打斷骨頭,她也會撐著站起來。
“白薇贏了比試,但她輸了人心。”蘇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敲在陳小草的心上,“你沒看到嗎?當她把你踢飛之后,全場一片死寂。沒有一個人為她歡呼。相反,在你一次次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自發地為你吶喊。你讓所有曾經嘲笑你的人,都閉上了嘴。你讓整個三號營,都看到了什么叫‘踩不死的小草’。”
“你做到了我教你的,在最關鍵的時候,抓住了那零點幾秒的機會,給了白薇最致命的一擊。你把她從云端拽了下來,讓她當著全營的面摔了個狗吃屎。如果不是她最后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用上全力,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你沒有輸給她,你只是輸給了自己的體力。而體力,是所有能力里,最容易提升的一項。”
“所以,你根本沒有給我丟人。相反,”蘇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卻無比真誠的弧度,“你讓我覺得很驕傲。”
驕傲……
這兩個字,像一道刺眼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小草心中所有的陰霾和黑暗。
她呆呆地看著蘇棠,看著蘇安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卻比太陽還要溫暖的笑容。
一直以來積壓在心口的那塊巨大、冰冷、沉重的石頭,仿佛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化為齏粉。
“哇——”
陳小草再也忍不住,猛地掀開被子,像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終于找到家的孩子,一頭撲進了蘇棠的懷里,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自責的哭泣。
是委屈,是感動,是壓抑了太久的痛苦,是在最黑暗的時候,被自己最信任、最崇拜的人,用一道光救贖的釋放。
蘇棠沒有動,任由她抱著自己,任由她滾燙的眼淚和鼻涕,浸濕自己胸前的作訓服。
她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摸著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枯黃的頭發。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小草!你怎么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