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遺書。”
“轟——”
這三個字,像一道晴天霹靂,在二十名戰士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遺書?
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七八,最小的甚至還未成年。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幻想。他們想過流血,想過犧牲,但當“死亡”這個詞,以如此冷靜、如此正式、如此殘酷的方式被擺在面前時,那種沖擊力,是任何模擬訓練都無法比擬的。
一瞬間,整個簡報室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卓越張大了嘴,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高鎧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劉蘭娣的呼吸,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就連一直抱著重機槍的鐵山,臉上的肌肉也僵硬了。
“寫……寫這玩意兒干啥?晦氣!”
鐵山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暴躁,“老子還沒上戰場呢,就讓老子寫遺書?這是咒老子回不來嗎?老子死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不是死在紙筆上!”
他的話,說出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這是一種本能的抗拒,一種對不祥預兆的排斥。
紅妝也嗤笑一聲,抱著胳膊,扭著腰肢,聲音里帶著慣有的譏諷:“就是,有這時間,還不如讓我們多睡十分鐘。真要死在外面了,寫封信有什么用?難不成還指望敵人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幫咱們把信寄回家?”
刺頭們紛紛附和,他們習慣了用玩世不恭來掩飾內心的情緒。
剩下的士兵們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也寫滿了抗拒和不安。
“安靜。”
秦野他一步上前,站在那群騷動的一號營兵王面前,明明身材比鐵山單薄許多,但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森然氣場,卻壓得所有人呼吸一滯。
“覺得晦氣?”他的目光落在鐵山身上,“覺得沒用?”
他轉向紅妝,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我告訴你們,這封信,不是寫給你們自已的。是寫給那些在家里等你們消息的父母,是寫給那些把你們養這么大的組織,是寫給那些甚至不知道你們名字,卻被你們保護著的人民!”
“如果你們光榮了,這封信,能讓他們知道,你們是為什么而死!能讓他們知道,你們是英雄,而不是失蹤名單上一個冰冷的代號!”
“如果你們連這點面對死亡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就可以滾出去!我‘雷霆’小隊,不收孬種!”
“聽明白了沒有!”
最后一聲暴喝,如同炸雷滾過。
整個簡報室鴉雀無聲。
鐵山那張漲紅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終,他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悶聲道:“……聽明白了。”
紅妝也收起了臉上的媚笑,第一次站得像個真正的軍人。
秦野環視一圈,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如果你們中,有誰覺得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那就寫上你的姓名,你的部隊番號,再寫上‘為人民服務’五個字。這是命令。”
說完,他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鄭弘毅看著這群被徹底震懾住的年輕人,沉聲道:“拉開椅子,坐下。給你們十五分鐘。”
“唰啦——”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整齊劃一。
二十名戰士,默默地坐了下來,面對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信紙。
鋼筆的筆帽被拔開,發出輕微的“咔”聲。
簡報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一聲聲被極力壓抑著的、沉重的呼吸。
“沙沙……沙沙……”
簡報室里,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像是無數只春蠶在啃食桑葉,細密而又清晰,交織成一曲悲壯而凝重的離別序曲。
高鎧坐在桌前,高大的身軀微微弓著,像一頭受傷的熊。
他握著筆,手腕卻重若千斤,遲遲無法落下。
眼前那張白紙,仿佛變成了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深處最不愿面對的恐懼。
他想起了遠在京城的父母。父親是老公安,一輩子剛正不阿,對他要求極嚴,總是板著臉教訓他“沉不住氣”。母親是街道辦的主任,最是心軟,每次他闖了禍,都是母親護著他,偷偷給他塞好吃的。
他來當兵,一半是為了賭氣,想向父親證明自已不是個只會惹事的毛頭小子;一半是為了夢想,想成為父親那樣頂天立地、保家衛國的英雄。
他以為自已已經做好了流血犧牲的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已根本沒那么勇敢。
他怕死。
他怕自已死了,父親會一個人喝悶酒,母親會哭瞎了眼睛。
他怕自已死了,還沒來得及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就這么窩窩囊囊地消失了。
他更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不遠處那個安靜坐著的纖細身影。
他怕自已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到她用清冷的語調,叫他一聲“高鎧”。再也無法像一堵墻一樣,擋在她身前。
“爸,媽,兒子不孝……”
高鎧咬著牙,終于在紙上寫下了這幾個字。
剛寫完,一滴滾燙的液體就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迅速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團模糊的墨跡。
他猛地一驚,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抬手去擦眼睛。手背上,一片濕熱。
操!老子怎么哭了!
高鎧心里狠狠地罵了自已一句,臉上燒得厲害。他做賊似的飛快掃了一眼四周,發現沒人注意到他,這才松了口氣,連忙用袖子胡亂地抹了把臉。
他低下頭,看著那團被淚水弄臟的字跡,心里又酸又澀。他想,就這樣吧,別擦了。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在最后的時候,想他們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了筆,繼續寫了下去。這一次,他的筆跡不再顫抖,變得堅定而沉重。
……
與高鎧的掙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江言。
他坐得筆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懸崖上的青松,身上那股沉穩冷靜的氣質,仿佛能將周圍所有的慌亂與恐懼都隔絕開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提筆便寫。
但他寫的,不是給父母的家書。
“敬愛的祖國,敬愛的人民:”
他的開頭,莊重而肅穆,像是在起草一份神圣的誓言。
“當我寫下這封信時,我即將踏上保衛您的征程。我深知此行艱險,或有去無回。然,軍人之魂,在於舍生取義;戰士之責,在於馬革裹尸還。”
“我非英雄,亦非無畏。我亦有掛念之家人,亦有未盡之理想。但,國之安危,重于泰山;人民之托,高于生命。”
“若我歸來,必將以更強之姿態,繼續守護您的每一寸土地。”
“若我不歸,愿我之鮮血,能澆灌共和國最絢爛的花朵;愿我之忠骨,能鑄成您萬里長城最堅實的一塊磚。”
“此生無悔入華夏,來世還做龍國人。”
“——雷霆小隊戰士,江言,絕筆。”
他寫得很快,一氣呵成。字跡蒼勁有力,鋒芒畢露,一如他這個人。
寫完,他甚至沒有再看一遍,便將信紙整齊地對折,放在了桌角。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已最終的歸宿。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一個理想主義的戰士,國家和榮譽,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但如果有人能看透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或許能在那最深處,捕捉到一絲一閃而過的、不為人知的孤獨。
……
簡報室的各個角落,在上演著一幕幕無聲的悲歡。
卓越抓耳撓腮,嘴里念念有詞。他想寫得豪邁一點,又想寫得風趣一點,最后寫了半天,紙上還是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爹老媽,要是你們看到這封信,就說明你兒子我壯烈了。別太難過,多吃點好的。記得跟鄰居張大媽家的閨女說,她錯過了一個英雄!”
寫完,他自已先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
許高規則像是在做一道嚴謹的數學題。
他詳細地寫下了自已那只存了二十塊三毛五分錢的存折密碼,囑咐父母一定要取出來,給家里添一臺新的紅燈牌收音機。
他還把他藏在床板下的幾本《數理化自學叢書》的下落也寫了出來,讓父母送給鄰居家正在上學的弟弟。事無巨舍,瑣碎又真實。
料是沉穩如劉蘭娣,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女,此時的劉蘭娣的信紙也不禁地被幾滴隱忍的淚水打濕。
她給家里的弟弟妹妹寫信,告訴他們要聽話,要好好學習,將來長大了,要像姐姐一樣,當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她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告訴他們,這是姐姐的勛章。
那個代號“鬼手”的斯文男人,沉默地寫下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再無他言。
“影子”則根本沒有動筆。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軀幾乎要被桌子淹沒。她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的白紙,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
她,又該寫給誰呢?
蘇棠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手里握著那支冰冷的鋼筆。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白紙上,思緒卻飄得很遠很遠。
遺書……
前世,她執行過無數次九死一生的任務。組織也曾要求她們留下“數字遺言”,一段加密的音頻或視頻,以備不時之需。
可她從來沒有錄過。
因為她沒有可告別的對象。她是個孤兒,在組織的培養皿中長大,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一個可以稱之為“戰友”的人都沒有。她是一柄鋒利的刀,一件冰冷的武器,一個沒有過去的影子。
她以為,自已會像一個真正的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不留下一絲痕跡。
可現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握筆的手。這雙手,屬于蘇棠,一個有血有肉,有過去,有牽掛的人。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外婆慈祥的笑臉,舅舅林文博關切的叮囑,秦家父母溫和的接納,還有……
那個此時此刻,就站在不遠處,用冷硬的偽裝,包裹著一顆滾燙的心的男人。
他讓她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第一次有了想要“歸來”的沖動。
原來,有了牽掛,死亡才變得如此具體,如此沉重。
原來,這就是一個“人”,而不是一件“武器”的感覺。
蘇棠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輕輕勾起一抹復雜的弧度。有苦澀,有悵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落葉歸根般的踏實。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拔開了筆帽。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這一次,她有話要說。
……
就在這片凝重的“沙沙”聲中,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突兀地響了起來。
“嗤。”
一聲輕佻的嗤笑,打破了簡報室的肅靜。
紅妝已經“寫”完了。她的信紙上,只畫了一個大大的、鮮艷的紅唇印,再無一字。此刻,她正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巡視領地的孔雀,目光在三號營女兵的區域里掃過。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正一邊抹眼淚一邊寫信的周智慧身上。
周智慧家里是工人,父母在廠里辛勞一輩子,才把她拉扯大,就盼著她能有出息。她是個機靈鬼,可一想到自已可能回不去,再也見不到爹娘,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喲,還沒哭完呢?”
紅妝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中卻格外刺耳。她對著身邊的一號營女兵,揚了揚下巴,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說這位小同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去上墳,不是去打仗呢。”
周智慧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憤怒。
“你……你胡說!我是在給我爹娘寫信!”
“寫信?”紅妝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夸張地笑了起來,胸前的豐滿隨之顫動,“寫了他們就能收到?搞不好,我們轉眼就成了鬼哭嶺里的肥料,你這封飽含眼淚的信,就成了給閻王爺的介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