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陸承梟,一直倔強不肯徹底決堤的淚水,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如斷線珍珠滾滾而落,混合著巨大的悲慟、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幾乎將她淹沒的后怕,“阿梟,你沒死……?”
陸承梟的雙臂猛地收緊,將她深深嵌入懷中,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她的骨骼,卻又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寶般的珍重。
他低頭,炙熱的目光看向她,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慣有的倨傲與令人心安的力量:“傻瓜,我怎么會死呢。”
話畢,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鋒,冷冷掃過客廳里那一張張或驚駭或煞白的面孔,“這群螻蟻都還沒收拾干凈。再說,就憑他們,也配讓我死?”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陸承修、白奕川的心上,也像溫暖的泉流,注入藍黎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不再是絕望的黑色,而是沖刷出劫后余生的清亮。她的阿梟還在,真的還在!不是冰冷的噩耗,不是虛幻的泡影,而是有著熾熱體溫和強勁心跳的真實存在。
陸承梟松開些許,修長的手指帶著薄繭,無比輕柔地用指腹拭去她滿臉的淚痕,動作與方才那雷霆般的氣勢判若兩人,只剩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與寵溺:“寶貝乖,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這熟悉的、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的語氣,徹底擊潰了藍黎最后的心防。她又想哭又激動,最終只是用力地點頭,鼻音濃重地應道:“嗯,我不哭。”
然而,當她的視線從陸承梟臉上移開,重新落回謝無音身上時,那剛剛被暖流浸潤的眼眸,瞬間結成了萬載寒冰。
所有的柔弱、彷徨、悲傷都消失殆盡,只剩下沉淀了多年的、淬了血的仇恨,如同兩柄冰錐,死死釘在謝無音那張因失血和驚怒而扭曲的臉上。
謝無音捂著流血的手腕,劇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她卻硬是咬緊牙關,沒發出一聲痛呼。只是那雙眼睛,陰毒地回視著藍黎,甚至試圖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掌控意味的冷笑:“藍黎,你殺了我,也別想活著離開T國。”
這句話,如同火星濺入油庫。
藍黎眼中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她輕輕掙開陸承梟的手臂,上前一步,彎腰,纖細的手指異常穩定地撿起了地板上那把冰冷的微型手槍。金屬的寒意瞬間穿透皮膚,直抵心臟。
她轉身,抬手,槍口穩穩地、毫無偏差地抵上了謝無音的額頭。
冰冷的觸感讓謝無音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直強撐的鎮定,終于裂開一道縫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對死亡的原始恐懼。
“是嗎?”藍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深潭下封凍的湖水,聽不出一絲波瀾,卻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那我倒要看看,我是否能離開。”
她的目光,穿過槍管,落在謝無音驚駭的眼中。
那不是在看一個活人,而是在凝視一段血海深仇的終結,一個糾纏了她十幾年噩夢的句點。
父母慘死的畫面,多年來隱忍的孤苦,對陸承梟“死訊”時那剜心剔骨的痛楚……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凝聚于指尖。
話音落下,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拖沓。
就在藍黎要扣動扳機的那一刻,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馬將軍到!”
話音落,隨即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脆響帶著千鈞之勢,由遠及近,不過半分鐘,便將偌大的莊園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是馬文山隨行帶來的一百多號精銳,清一色T國軍的裝備,槍口泛著冷冽的光,連空氣里都彌漫開硝煙與鐵血交織的味道。
客廳里的人聞聲俱是一震。
被槍指著的謝無音先是瞳孔驟縮,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慘白的臉瞬間浮起一抹得意的潮紅。她猛地仰頭,發絲凌亂地貼在脖頸間,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笑:“怎么樣?藍黎,我說了,你殺不了我!”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劫后余生的囂張,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藍黎的心窩里戳。
白奕川跟陸承修緊繃的脊背霎時松了半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如釋重負。尤其是白奕川,指尖捻著袖口的褶皺,唇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他就知道,馬文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謝無音出事。
段暝肆卻皺緊了眉,黑眸里掠過一絲錯愕。馬文山怎么會突然來?這個時間點,未免太巧了些。
唯有陸承梟,自始至終面色不改。
他垂眸瞥了一眼謝無音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墨色的瞳仁里不起半點波瀾,仿佛早料到會有這么一出。只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槍柄,眉峰微蹙,分明是透著幾分可惜——晚一分鐘,就差一分鐘,他的小姑娘就能親手報了血海深仇。
一直端著沖鋒槍的芭莎,只是冷冷地掀了掀眼皮,朝門外的方向掃了一眼。
她的站姿依舊挺拔如松,槍口穩穩地對著包圍圈外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半分松動。
她是陸承梟的人,只聽他一人的命令,只奉他一人為主,只要陸承梟沒發話,就算天塌下來,她手里的槍也絕不會收。
沉重的軍靴聲踏入客廳,一個穿著筆挺T國軍裝,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一雙眼睛鷹隼般銳利,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沙場歷練出的煞氣,此人正是馬文山。
他身前身后緊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眼神警惕的精銳護衛。
馬文山剛一踏入客廳,視線首先就落在了端槍而立的芭莎身上,她眼神冷冽如冰,姿勢專業而充滿攻擊性。
那黑洞洞的槍口,即便沒對準他,也讓他的臉色“唰”地沉了下去。他粗著嗓子罵罵咧咧道:“胡鬧!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端著把沖鋒槍像什么樣子?怎么,難不成還想對準老子開槍?”
這話說得威嚴十足,帶著幾分軍閥的跋扈,尋常人聽了,怕是早嚇得腿軟。
可芭莎像是沒聽見一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陸承梟的側影上,只要他不開口,她的槍就不會挪開分毫。
見芭莎紋絲不動,馬文山的腳步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