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著她的小包袱,邁開兩條小短腿,沿著鐵軌旁邊的石子路,開始往回跑。
剛開始,她還很有力氣,跑得很快。
可是,鐵軌的路太長了,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她的小短腿,跑著跑著就酸了,累了。太陽火辣辣地曬在頭頂,她的小臉被曬得通紅,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浸濕了她的頭發(fā),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好渴,好累,好想停下來歇一歇。
可是她不敢。
她怕她一停下來,爸爸就走遠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軟軟……加油……不能停……(??ヮ?)?*:???”她給自已打氣,小小的身體里,爆發(fā)出驚人的毅力。
跑不動了,就走。
走得慢了,就扶著旁邊的柵欄,一步一步地挪。
從白天,走到黑夜。
天上的星星都出來了,周圍黑漆漆的,偶爾有晚風吹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有點嚇人。
她的小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她餓了。
她從她的小包袱里,摸出了獵戶婆婆給她準備的最后半個玉米餅子。餅子已經(jīng)變得又干又硬,還有點涼了。
她就著從車站水龍頭里接的涼水,小口小口地啃著。
真難吃呀。
可她還是努力地往下咽,因為師父說過,只有吃飽飽,才有力氣氣。
她足足走了七八個小時,當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重新回到那個叫“平安站”的車站時,天都快亮了。
車站里已經(jīng)沒有了昨天的喧囂,只有幾個打掃衛(wèi)生的清潔工,和零零散散等早班車的旅客。
蘇軟軟站在空曠的站臺上,茫然地看著四周。
爸爸……
爸爸在哪里呀?
她找遍了整個車站,候車室,售票廳,甚至是廁所……都沒有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已經(jīng)走了。
那個像山一樣,能為她擋住所有危險的爸爸,已經(jīng)走了。
一直強撐著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蘇軟軟再也忍不住了,她找了一個角落,蹲在地上,抱著自已的膝蓋,“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
這一次,她哭得比在火車上還要傷心,還要絕望。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涌而出,仿佛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失落,都哭出來。
一個穿著的確良碎花襯衫,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姐姐,正好路過。她看到一個小娃娃蹲在角落里哭得這么傷心,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走過去,也在小娃娃身邊蹲了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溫柔地遞給她。
“小妹妹,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哭呀?你的爸爸媽媽呢?”
蘇軟軟抬起頭,看到一張溫柔和善的臉。她抽噎著,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小奶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在找爸爸……我把爸爸弄丟了……”
“找爸爸?”好心姐姐愣了一下,“那你知道你爸爸在哪里嗎?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一連串的問題,把蘇軟軟問住了。
她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我不知道……”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兵哥哥是她的爸爸,可是他叫什么,是哪里人,要去哪里,她一概不知。
看著小娃娃又要哭,好心姐姐連忙安慰她:“哎呀不哭不哭,你跟姐姐說說,你爸爸長什么樣?或許姐姐見過呢?”
提到爸爸的樣子,蘇軟軟的眼睛里,瞬間又亮起了一點點光。
她努力地回憶著,比劃著,用她所有知道的詞語,來形容那個只見過一面的人。
“我的爸爸,”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絲驕傲,“我的爸爸,是個軍人!”
“他穿著舊舊的軍裝,長得好高好高,比所有人都高!”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他的手好大好大,能打跑所有壞人!”
“他……的頭發(fā)還是白白的,和雪花一樣吧。”蘇軟軟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他應(yīng)該是……回軍營里了!”
雖然不知道爸爸的部隊在哪里,但她覺得,爸爸那么厲害,一定是回部隊去了。那是他的家,也是他該去的地方。
只要找到了軍營,是不是……就能找到爸爸了?
........
顧城坐在顛簸的軍用吉普車里。
車子行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揚起一陣陣黃色的塵土。窗外的景色單調(diào)而荒涼,盡是連綿不絕的黃土高坡。
他要去執(zhí)行一項緊急任務(wù),這是剛才在車站,軍分區(qū)的同志緊急傳達的命令。
車里很安靜,只有發(fā)動機“嗡嗡”的轟鳴聲。顧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試圖養(yǎng)神。
可是,他睡不著。
他的心臟,從離開那個叫“平安站”的車站開始,就一直在“怦怦怦”地猛烈跳動,毫無規(guī)律,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胸腔里沖出來一樣。
緊接著,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空落感,仿佛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從他的生命里被硬生生地剝離了。
這種感覺,讓他心慌意亂,坐立難安。
他睜開眼睛,眉頭緊鎖。常年在生死線上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告訴他,有什么不對勁。可具體是哪里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任務(wù)沒有紕漏,身體也沒有受傷……那到底是為什么?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了一張肉乎乎的小臉。
那個叫軟軟的小娃娃。
他想起了她在車廂里,不慌不忙地救人的模樣。那么小的一個人兒,手法卻那么沉穩(wěn)老練,真是個了不得的小神醫(yī)。
他又想起了她被壞人圍住時,嚇得身體發(fā)抖,卻還是倔強地躲在別人身后,沒有哭鬧的樣子。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里,既有孩童的恐懼,又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鎮(zhèn)定。
最后,他想起了自已蹲下身子時,她仰著小臉,對他露出那個甜甜的、帶著信任的笑容。那一笑,仿佛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能撫平一切傷痛。
“軟軟不怕!有兵哥哥在,壞人都被打跑跑啦!”
那軟軟糯糯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顧城自已都未曾察覺,他那張常年緊繃、如冰雕般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無聲地笑了笑,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里帶上了一絲自嘲和苦澀。
這么聰明、可愛、又勇敢的孩子……
如果……是自已的孩子,那該多好啊。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根最尖銳的刺,狠狠地扎進了顧城的心底。那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瞬間被刺骨的寒冷所取代。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與傷神。
孩子……
他哪里來的孩子。
別說孩子了,就連他心心念念、刻骨銘心的那個女人,也已經(jīng)……六年了。
整整六年,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