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城一邊在心里對李政委各種腹誹,一邊認命地伸出腿,任由王老擺布的時候,他還完全沒有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會徹底顛覆他的世界觀。
王老的神情是帶著幾分敷衍的。
在他看來,這就是走個過場,好把這群“魔怔”了的兵給打發走。
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自信笑容,那是一種長者對晚輩胡鬧的寬容,也是一個資深專家對自已判斷的絕對自信。
按照軟軟剛才奶聲奶氣提示的位置,王老伸出布滿歲月痕跡的干瘦手指,找到了顧城膝下三寸的位置,那是中醫里大名鼎鼎的“足三里”穴。
他漫不經心地,將拇指按了下去。
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按,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王老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凍住一般,瞬間凝固了。
不對!
這個觸感……不對!
正常的穴位按下去,應該是柔軟而有彈性的。可顧城的這個位置,指下卻是一片僵硬,甚至能摸到條索狀的結節,又硬又滯,像按在了一塊放久了的牛皮筋上。
王老的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加重了幾分力道,沉聲問道:“這里疼嗎?”
“嘶……”顧城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又酸又脹又痛的感覺,順著王老按壓的點,瞬間竄遍了整條小腿,“疼!疼得厲害!”
這下,王老臉上的最后一絲輕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蒼老的身軀突然猛地一顫,仿佛被什么東西給驚到了。
事情……好像真的不對勁!
他立刻松開手,又換了幾個相關的穴位,一個個仔細地按壓、探查。接著,他又讓顧城躺下,開始檢查他的腹部,仔細地聽診,叩診……
原本只是應付差事的檢查,此刻變得無比細致和認真。
王老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自信,到凝固,再到此刻,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無比的凝重和驚疑。
整個診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王老越來越嚴肅的臉色,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顧城躺在診察床上,將王老這一系列神情的變化盡收眼底,心里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看王老這架勢,難道……難道軟軟那丫頭,還真說中了不成?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顧城自已給掐滅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個五歲的孩子,她懂什么?
然而下一秒,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王老在進行了一系列反復的檢查之后,突然猛地直起身,二話不說,邁開大步,徑直就朝著軟軟走了過去!
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臉上那凝重的表情甚至還帶著幾分激動。
李政委還以為出了什么事,下意識地一個箭步,像老母雞護崽一樣,張開雙臂就擋在了軟軟的身前,一臉警惕地看著王老:“王老,您這是……”
王老看著李政委這副護犢子的模樣,苦笑著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既有對自已剛才武斷的羞愧,也有一絲發現了新大陸般的震撼。
他繞開李政委,走到軟軟面前,站定。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個在整個衛生院都德高望重、向來不茍言笑的老專家,竟然緩緩地彎下了自已不再挺拔的腰。
他努力地讓自已的視線與軟軟齊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十二萬分的尷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破天荒地,捏著嗓子,用一種他這輩子都沒用過的、極其別扭的、溫柔的語調,開口了:
“那個……軟軟……寶貝啊……”
一聲“軟軟寶貝”,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剛剛……是爺爺不好,是爺爺有眼不識泰山了。”
王老的老臉漲得通紅,聲音干巴巴的。
“那個……你爸爸的這個病,確……確實是爺爺看走眼了。那,那你看……你覺得,該怎么治呢?”
此言一出,時間仿佛靜止了。
李政委和幾個干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而剛剛還在為自已不是“女兒奴”而感到慶幸的顧城,此刻,則是徹底地,愣住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有臺老舊的放映機,“嗡嗡”地響著,卻什么畫面都放不出來。
什么情況?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堂堂的知名醫生,在軍區衛生院里誰見了都要尊稱一聲“王老”的老專家,竟然……竟然如此謙卑地,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地,向一個五歲的奶娃娃請教起病情來了?
這……這比天上掉下來個肉包子還讓人覺得不真實!
顧城僵硬地轉過頭,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那個被王老小心翼翼詢問著的小小身影上。
自已這……撿來的五歲萌娃,難道真的有那么厲害么?
面對王老鄭重其事的請教,軟軟并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膽怯或是不知所措。
她仰著小臉,看著眼前這個前后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老爺爺,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里,沒有得意,也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和認真。
她非常鄭重地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地回答:“我知道怎么治療爸爸的病。”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再次像一顆重磅炸彈,在診室里炸開了鍋。
王老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然而,還不等他追問,軟軟的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是……”
她的小嘴巴微微癟了起來,原本還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汽,迅速地漫起了一層霧。
“但是……”她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師父……師父之前和軟軟說過,醫者不能自醫……也不能醫治自已最親最親的人……”
說到這里,她的小肩膀開始微微地抽動起來,眼眶里積蓄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滾落下來。
“爸爸……”她哽咽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了顧城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依靠。
“爸爸……就是軟軟的命……”
o(╥﹏╥)o
小小的身子因為極力的隱忍而微微顫抖著,那壓抑的哭聲聽得人心都碎了。
“軟軟……軟軟不敢……不敢給爸爸治……”
她抬起頭,那張掛滿了淚痕的小花貓臉上,寫滿了無助和巨大的恐懼。她望著顧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哭喊出來:
“我再也不能失去爸爸了!o(╥﹏╥)o”
“我不要……我不要再做野孩子了!o(╥﹏╥)o”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尤其是顧城,剛剛還打死不做女兒奴的他,
只覺得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