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沒來由的,怎么哭啊?
小護士一張臉憋得通紅,急得腦門上都快冒汗了。
門口小護士那進退兩難的尷尬樣子,總算是把診室里那股子又酸又澀的氣氛給打破了。
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王老最先反應過來。他努力收了收自已失控的情緒,用那雙滿是褶子的手背重重地擦了把臉,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兩聲:“咳,咳!”
他這一出聲,就像是個信號。
李政委和其他幾個大老爺們也如夢初醒,紛紛調整姿態。有的假裝看窗外,有的低頭研究自已鞋面上的灰,還有的則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意給憋了回去。一時間,診室里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不自然的咳嗽聲。
小護士見這陣仗,更不敢多待了。她趕緊快步走上前,將手里的搪瓷盤子和藥方往桌上一放,嘴里飛快地說道:“王老,藥拿來了。”
說完,依舊帶著滿肚子的狐疑和不解,用眼角的余光又掃了一圈屋子里這些眼圈通紅的男人。臨走前,她腳下還頓了頓,心里還在糾結:就這么走了,會不會顯得自已特別沒眼力見兒,不懂得跟領導共情?要不……還是擠兩滴眼淚意思意思?
就在她天人交戰的時候,王老已經恢復了平日里院長的威嚴,沉聲發話了:“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得了這話,小護士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還順手體貼地把門給帶上了。
這個小插曲過后,診室里總算恢復了平靜。
軟軟從顧城的懷里鉆了出來,她的小臉蛋還帶著淚痕,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像兩把沾了水的小扇子,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認真和堅定。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爸爸的病,就像一顆埋在身體里的炸彈,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
雖然萬般不舍得讓爸爸受一丁點兒的苦,但長痛不如短痛。
她從自已隨身背著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用干凈棉布包裹著的小卷。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排長短不一、閃著寒光的銀針。
“王爺爺,”軟軟抬起頭,看向一旁還一臉愧疚的王老,聲音軟糯卻清晰,“麻煩您,幫我把爸爸的上衣脫掉,讓他趴在床上,好不好呀?”
王老一愣,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好!”
他看著軟軟那嚴肅的小表情,心里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這個孩子,不是在過家家,她是在救人,在救她爸爸的命。
顧城也十分配合,在李政委的幫助下,很快就脫掉了上衣,露出了他結實而布滿傷痕的后背,趴在了診察床上。
“王爺爺,您幫我按住爸爸的‘環跳穴’。”軟軟捏起一根最長的銀針,小眉頭微微蹙起,像個經驗豐富的老中醫,指揮著堂堂衛生院的院長,“就是這里,對,用力按住。”
王老不敢怠慢,趕緊伸出干瘦卻有力的手指,精準地按在了軟軟所指的位置。
軟軟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身體里仿佛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她捏著銀針,交給王老,然后和一個小老師一樣,指揮著王老對著顧城背上的一個穴位,刺了下去。
這個過程,看著簡單,實則痛苦萬分。
那不是刀割火燒的皮肉之痛,而是一種酸、麻、脹、痛交織在一起的,仿佛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痛苦。針尖刺破皮膚,探入肌肉,精準地抵達穴位深處,那股子勁兒順著經絡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骨髓。
顧城這個在戰場上中了槍都眉頭不皺一下的硬漢,在銀針刺入的一瞬間,整個后背的肌肉猛地繃緊,額頭上瞬間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地咬著牙,把一聲悶哼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他不能喊疼。
他要是喊疼了,他的軟軟寶寶該有多難過,多自責。
軟軟知道爸爸痛。
她看到爸爸的肌肉在顫抖,她能感覺到爸爸在忍耐。
她的大眼睛里,淚水又開始打轉,像兩汪隨時會溢出來的清泉。每扎下一根針,她的小心臟就跟著揪一下,糯糯的聲音里都帶上了幾分顫音和哭腔:“爸爸,你忍一忍哦,就……就一下下,很輕很輕的……”
顧城疼得眼前都有些發黑了,但他聽著女兒帶著哭腔的安慰,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軟。
他吃力地扭過頭,想看看他的小寶貝。
正好,王老又捏起一根針,準備往他肩胛骨附近的一個穴位扎下去。
軟軟則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看到女兒這副心疼自已的模樣,顧城心頭一熱,那股子鉆骨挖髓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他咧開嘴,用盡力氣,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恰在此時,王老手中的銀針精準地刺了下去。
一股強烈的酸脹感瞬間襲來,顧城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個本想擠出的笑容,瞬間就變成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
眼睛瞪著,嘴巴咧著,眉毛擰巴在一起,活脫脫一個難看的大鬼臉。
這一下,實在是太突然了。
正憋著眼淚,緊張得不得了的軟軟,看到爸爸這個又丑又滑稽的鬼臉,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呢,嘴角就已經高高地揚了起來。
她知道,爸爸是在逗自已開心呢。
他怕自已難過,所以才故意做鬼臉。
想明白了這一點,軟軟的笑聲更大了,甚至為了配合爸爸,笑得有點夸張,咯咯咯地像只快活的小母雞。
父女連心。
一個拼命忍著痛,也要逗女兒開心。
一個明明心疼得要命,卻也要用夸張的笑聲來回應爸爸的溫柔。
他們誰都不想讓對方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