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錢主任長嘆了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僵局。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軟軟面前,緩緩地蹲下身,
讓自已的視線和這個小小的孩子齊平。
他伸出大手,輕輕地、輕輕地放在軟軟柔軟的頭發上,
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沙啞。
“寶貝......軟軟......”他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錢爺爺......已經盡力了。你媽媽的這份手稿,是國家的寶貝,得......得必須要交還給叔叔們保管了。”
軟軟抱著“媽媽”的手臂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里,剛剛才勉強止住的淚水,
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像兩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搖搖欲墜。
她很懂事,她能看出來,錢爺爺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滿是難過。
她知道,錢爺爺已經為了她,拖了很久很久,已經盡了最大的力氣了。
她不能再哭鬧,不能再給這些好心的爺爺叔叔們添麻煩。
可是,道理她都懂,心里的難過卻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怎么也堵不住。
檔案室主任見狀,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他對著軟軟,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后伸出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小同志,來,把東西......給叔叔吧。”
當那雙手觸碰到她懷里的紙張時,軟軟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小手還死死地攥著那沓紙,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仿佛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的心臟。
但是最終,她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力氣。
當媽媽的手稿資料,被檔案室主任從她懷里輕輕抽走的那一瞬間,
軟軟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溫度。
那份短暫的、帶著媽媽氣息的溫暖,就這樣消失了。
她一直努力癟著小嘴,想讓自已看起來很鎮定,很堅強。
可是,那不爭氣的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接著一顆,
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掉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她沒有哭出聲,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撒潑打滾,就只是那么靜靜地坐著,默默地流淚。
那副明明委屈到了極點,卻又拼命忍著不給別人添麻煩的懂事模樣,
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疼。
別說是檔案室主任,就連門口站崗的那個素來嚴肅的保衛干事,看到這一幕,都覺得心里酸得發堵,
眼眶忍不住地濕潤了,悄悄地轉過頭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顧城和顧東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軟軟攬進懷里。
“軟軟不哭,爸爸在。”
“乖寶,爺爺在呢。”
他們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想要給她安慰。
可軟軟只是靠在爸爸懷里,依舊不出聲,任由眼淚不停地流。
她怕自已一開口,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那樣,這些叔叔爺爺們會更難做的。
看著懷里這個懂事得讓人心都碎了的小人兒,錢主任心中難受的厲害。
當父母的,當長輩的,誰能看著這個惹人憐愛的萌寶遭這份罪而不心酸啊!
他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樣吧!”他大聲說道,像是要驅散這滿屋的悲傷,
“讓軟軟抱著這些資料,咱們一起送它們‘回家’!我們都跟著,陪著軟軟,一起去檔案室!”
他想,既然不能留下,
那就讓這最后的告別,再長一點,再鄭重一點。
聽到錢主任的提議,檔案室主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將剛剛才拿到手的資料,又重新、鄭重地交回到軟軟的懷里。
這一次,軟軟抱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緊,小小的胳膊使出了全部的力氣,
恨不得將這一沓紙揉進自已的身體里。
她的小腦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等一下,等她再次把“媽媽”交出去的時候,
可能就真的、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就像她一直見不到自已的媽媽一樣。
這種痛,對于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來說,就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心口的嫩肉,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因為知道這是最后的告別,所以軟軟格外地珍惜這短暫的同行。
她抱得那么緊,那么用力,就仿佛是死死地抱著媽媽的胳膊,
用盡全身的力氣,祈求媽媽不要再離開自已了。
從那個小房間到檔案室,不過是短短的一段走廊。
大人們走起來,兩三分鐘就到了。
可這一次,所有人都刻意地放慢了腳步,走得比蝸牛還要慢。
沒有人開口催促這個可憐的小寶貝,大家就那么安安靜靜地、一步一步地陪著她。
軟軟的小短腿邁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懷里的“媽媽”,小鼻子時不時就湊上去聞一聞,
想要把這最后的氣息,永遠地記在心里。
短短的一段路,軟軟走了足足有十幾分鐘。
所有人,也都默默地陪著她走了十幾分鐘。
但再長的路,也終有盡頭。
當他們停在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前時,軟軟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