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小軟軟,
正被一條撕碎的破漁網胡亂地捆著,
扔在快艇的船底。
那漁網不知道是從哪里扯下來的,
又臟又硬,帶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和海水的咸澀味。
繩結打得非常緊,
粗糙的尼龍繩網深深地勒進了她細嫩的皮肉里,
勒得她骨頭都生疼,連呼吸都變得非常困難,
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被針扎一樣。
不僅如此,那個叫宋海的壞蛋頭子,
還專門安排了一個荷槍實彈的禿頭手下,就坐在她旁邊,
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她,讓她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
剛剛被扔進快艇的時候,她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船幫上。
嬌嫩的小腿“咚”的一聲磕在金屬邊沿,當時就磕破了一大塊皮,
鮮紅的血珠混著海水,
順著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
火辣辣的疼,鉆心的疼。
但是,與身體上的這些痛苦相比,此刻軟軟內心的恐懼和焦慮,更加讓她難受。
說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哪怕軟軟已經足夠堅強,足夠懂事,
但她畢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她親眼看到了那個叫宋海的壞蛋是多么的兇殘,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對著馬叔叔的身體打光一梭子又一梭子的子彈。
那血腥的畫面,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在她小小的腦海里反復播放。
她害怕這些壞蛋。
她怕他們會像對待馬叔叔一樣,也對著她開槍。
她同樣更害怕,自已從此以后,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也見不到媽媽了。
一想到這里,
軟軟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
然后一點一點地捏碎了。
她一直努力地憋著,告訴自已要堅強,
不能哭,哭了壞人會笑話。
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
眼淚還是不聽話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里滾了出來。
她把小臉埋在冰冷的船底,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任由溫熱的淚水打濕身下那片骯臟的地板。
她一直都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
一個有爸爸,有媽媽的家。
她多想一家三口能和別人家一樣,坐在一張桌子上,
吃著媽媽做的熱乎乎的飯菜;
多想聽爸爸講那些好聽的故事,聽媽媽溫柔地給自已唱兒歌;
多想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躺在爸爸媽媽的中間,
一只手牽著爸爸,一只手牽著媽媽,
聞著他們身上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甜甜地睡著……
這些在別的小朋友看來都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在軟軟小小的世界里,
卻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夢想,
是全世界最最幸福的事情。
只是這份她用盡了全部力氣去渴望的幸福,
或許,她將永遠也得不到了。
想到這里,巨大的悲傷像一把刀,一刀刀的割著軟軟,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遠處的海,
也看不清頭頂的天,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冰冷的混沌。
小小的萌娃努力地抑制著自已的悲傷。
她把頭埋得更深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得更緊,
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獨自舔舐著自已的傷口。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已:
軟軟不哭,軟軟要勇敢。
自已已經把媽媽被關押的地址告訴爸爸了呀。
爸爸那么厲害,爺爺也那么厲害,
他們收到了電報,就一定能找到那個壞蛋島,一定會把媽媽救出來的。
這樣,媽媽就再也不用受苦受罪了。
媽媽就可以離開那個冰冷的小黑屋,
可以曬到暖洋洋的太陽,可以吃到熱乎乎的飯菜了。
只要媽媽好好的,軟軟就開心了。
爸爸也能和媽媽團聚了。
爸爸那么愛媽媽,媽媽也那么愛爸爸。
他們在一起,就不會再孤單,不會再難過了。
軟軟的使命……好像也完成了。
她找到了爸爸,又幫爸爸找到了媽媽。
她好像,已經做完了自已應該做的事情。
等爸爸找到媽媽,他們就會重新在一起。
到時候,爸爸媽媽可以再生一個小寶寶,
一個健健康康的小弟弟,或者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妹妹。
讓那個小寶寶陪著爸爸媽媽,代替自已,在他們身邊長大。
那個小寶寶會陪著爸爸媽媽一起吃飯,一起聊天,會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擠在他們中間撒嬌……
會替自已,把那個她夢想了很久很久的、幸福的家,過下去。
又是一個幸福的一家三口。
至于自已……
軟軟的小腦袋里,模模糊糊地想著。
爸爸媽媽給了自已生命,是自已的大恩人。
自已現在,算是報答了爸爸媽媽的恩情了。
那自已……倒也無所謂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一棵小小的種子,
在絕望的土壤里迅速生根發芽。
一種奇怪的平靜,慢慢地取代了剛才那撕心裂肺的悲傷。
她不再哭了。
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兒,感受著漁網勒進皮肉的疼痛,
感受著小腿傷口傳來的火辣,
也感受著海風吹在臉上冰冷的觸感。
她好像已經不屬于這個世界了。
她好像變成了一片羽毛,一片落葉,
很快就要被風吹走,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小小的孩子,用最天真、最純粹的方式,
完成了對自我命運的安排和告別。
她不知道這有多么殘忍,也不知道這有多么讓人心碎。
她只是覺得,如果自已的消失,能夠換來爸爸媽媽的幸福團圓,
那好像……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