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抱著懷里失而復得的“小師父”,感受著她小小的依賴,心中百感交集。
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已表現得輕松開心一些,
開始對軟軟噓寒問暖起來。
“小師父最近吃得好不好呀?睡得香不香?”
“爸爸媽媽對你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他像個尋常疼愛晚輩的老爺爺一樣,問著一些家常話,
同時,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軟軟的臉,仔細觀察著她的氣色、神態和呼吸。
聊了幾句之后,王老狀似不經意地,借著軟軟白頭發的由頭,開口說道:
“小師父啊,你這頭發白得這么厲害,肯定是太累了。來,讓徒弟給你把把脈,看看是不是身體里缺了什么東西,咱們得好好補補才行。”
一聽到“把脈”,軟軟的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
她知道自已的身體狀況,也知道把脈意味著什么。
她不想讓更多的人為自已擔心了。
她有些猶豫,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不要......軟軟沒事的。”
王老沒有放棄,而是繼續溫言相勸:
“聽話,就一下下,王爺爺就是關心你。你看,你都教了我那么多醫術,現在也該輪到我這個徒弟,關心關心師父了,對不對?”
看著王老一臉懇切,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關切和擔憂,
軟軟有些動搖了。
她扭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爺爺。
顧東海接收到孫女的視線,走上前來,蹲下身子,用他那布滿厚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軟軟的小手背,
柔聲保證道:
“放心吧軟軟,王爺爺是自已人,他不會和任何人說的。再說了,醫者不自醫嘛,讓你的徒弟給你瞧瞧,也沒什么的。”
其實,聰明的軟軟在看到王老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
這一定是爺爺費盡心思把他請過來的。
原因自然是為了給自已看病。
她看著爺爺一夜未睡而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鬢角新增的白發,
看著他為了自已如此苦心勞神的樣子......
軟軟實在是不忍心再傷了爺爺的心。
她不想讓爺爺的這份心血白費。
于是,在短暫的沉默后,她乖乖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
然后將自已那只冰涼得沒有一絲暖意的小手,從袖子里伸了出來,
送到了王老面前。
那只手腕,異常白皙,皮膚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當王老那三根干瘦卻無比穩定的手指,輕輕搭上去的那一刻,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得只剩下三顆沉重的心跳聲。
王老屏住了呼吸,整個人瞬間進入了一種極其專注的狀態。
他小心翼翼地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并攏,輕輕地搭在了軟軟那纖細得令人心疼的手腕上。
他的左手則習慣性地捻了捻自已下巴上那撮山羊胡,
雙目微閉,凝神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弱搏動。
在來這間休息室的路上,顧東海已經簡短地告訴過他,軟軟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救了她媽媽”。
直到此刻,當他的指尖真正接觸到軟軟的脈搏時,王老才真正的明白這個“救”字的殘酷。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身為國內首屈一指的中醫大家,
其實王老僅僅在看到軟軟的第一眼,單憑一個“望”字,就已經心頭巨震。
一個五六歲的娃娃,本該是氣血充盈、神采飛揚的“純精之體”,
可眼前的軟軟,面色雖白,卻是一種毫無光澤的蒼白,眼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影,
唇色更是淡得近乎于無。
那本該是充滿活力的氣色,如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與虛弱。
再加上那滿頭如雪的白發......
古語有云:發為血之余,腎其華在發
王老幾乎立刻就判斷出,軟軟的身體,大概率出現了極為巨大的氣血虧空。
然而,當他真正開始為軟軟把脈時,他才駭然發現,自已最初的判斷,是多么的淺薄和樂觀。
問題,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千萬倍。
指尖下的脈搏,細若游絲,若有若無,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王老不得不將全副心神沉浸其中,才能勉強捕捉到那微弱的跳動。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脈”了,這只是一縷殘存的“氣”。
如果僅僅是氣血虧空,哪怕虧得再厲害,只要根基尚在,總有辦法。
就像一片干涸的田地,只要地力還在,慢慢地澆水、施肥,悉心調養滋補,
總能盼來重新煥發生機的那一天。
百年的人參,千年的靈芝,
只要肯下血本,總能把虧空的氣血一點點補回來。
可軟軟的情況,其可怕之處,根本不在于“虧空”,
而在于“枯竭”與“腐朽”。
王老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他清晰地感覺到,軟軟周身的經脈,哪里還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柔韌與活力,
那感覺,就像是觸摸著一段被歲月無情腐蝕了近百年的朽木,
干枯、脆弱、沒有絲毫的生機。
五臟六腑的脈象更是沉寂得可怕,尤其是腎脈,幾乎已經微不可聞。
腎主骨生髓,藏精,
乃先天之本,
腎脈衰敗至此,
意味著生命的根基已經徹底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