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房門半掩著。林季卿坐在客廳沙發上陪沐雅君說話,從他的角度正好能透過門縫,看到里面的林之遙。
不過他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十分自在地吃著果盤。
謝硯川坐在沙發另一側,手里拿了本戰國策,漫不經心聽著好友和母親聊天。
“你去參加競賽絕對沒有問題。”看完她的奧數作業,俞回舟將本子合上,直截了當,“不過現在我遇到了難題,需要你的幫助。”
要是林季卿在書房里,聽到這話恐怕會非常錯愕。
他請俞回舟來給妹妹當家教是花了錢的,雖然是林父出的錢。
可現在兩人身份反過來了是怎么回事。
而俞回舟偶爾會覺得,哪怕林季卿是他的好兄弟,但有時林之遙更像是他的好朋友。
兩人在關于通信領域的思維想法高度重合,所以俞回舟也向來沒有把她放在低位,真正將她當成一個小妹妹。
而是處于平等位置。
林之遙忽然笑了,她好奇道:“是關于哪方面的呢,俞老師。”
俞回舟既然有意跟她說,那就代表不屬于保密級別,可以隨意討論。
“通訊局接到任務,要推行一種新的有線傳真,但我們在模擬線路基礎上傳輸數字信號時,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俞回舟是技術部門的,因為他是留學生,又是那位顧老的徒弟,所以在實驗室擔任要職,處于主導地位。
他的技術能力在國內來說算是很不錯的了,連他都沒辦法,其余人也束手無策。
俞回舟按了按眉心,繼續道:“由于線路質量差還有時鐘同步的問題,導致誤碼率居高不下。”
“目前我還沒有解決思路。”俞回舟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這是實驗團隊目前最大的技術痛點。
他放下茶杯,拆開防油紙,慢條斯理給林之遙剝板栗。
在行為上,下意識把她當自家妹妹看待。
林之遙上輩子在頂級學府進修過,又跟著史蒂夫這位物理泰斗在實驗室泡了幾年,再加上所處時代的優勢,聽他說完的瞬間,腦海里便有了解決辦法。
其實就是自適應均衡技術以及時鐘同步方案。
林之遙接過板栗,俞回舟還貼心地留了半截殼,以免手指直接碰到板栗仁。
她咬了一口,粉粉糯糯的,還帶著絲絲甜味,很好吃。
至于那個烤紅薯,待會兒還要吃飯,她不想吃,在進書房之前就給了林季卿。
見她細嚼慢咽,而且在垂眸思忖,俞回舟也不催。
他在書桌上放了塊手帕墊著,將剝好的板栗放在上面,方便她拿取。
書房里只有輕微的板栗剝殼的聲音,因為有些黏,俞回舟還去洗了手。
等他回來,就聽到小姑娘說:“其實核心問題只有三點——”
“一,信號失真。二,脈沖噪音,三,目前可以使用的解決方案成本過于高昂。”
俞回舟愣了一下,饒有興致點頭,走到她旁邊坐下。
“前面兩點都沒錯。你說說第三點,現有的解決方案是什么?”
看來他今天過來是對的,這個小姑娘確實每次都能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使用更復雜的調制方式和糾錯碼呀。”林之遙眉眼彎彎道,“最近我看了幾本國外的專業書,但是到目前為止,在國內這個方案無論是成本和技術都無法實現。”
“所以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了。”
“我在一本書里看到過關于這方面的資料,可能想法有些不成熟。”
俞回舟若有所思,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林之遙說的問題都是他目前真切面對的困境,已經是直擊痛點了。
女孩清潤溫和的嗓音不急不躁,徐徐道來:“對于這條線路,也許我們要做的不是對抗和硬抗,而是主動試探以及適應。”
這個其實就是自適應均衡,林之遙刻意引出這個概念讓俞回舟思考可行性。
她隨后又說出前向糾錯的編碼思路:“也許你可以不用在意每個比特都絕對正確,而是允許它犯錯。”
“最近有一款填字游戲,在學校里很是風靡。”
陳沐靈還特意買了一本送給她。
想到好友,林之遙輕聲笑了笑:“說不定你也可以參考一下,就像玩填字游戲,利用正確部分和已知的規律計算出錯誤的位置,然后再糾正它。”
“而不是每次錯了就讓對方重新傳輸,這樣效率太低了。”
到最后,林之遙還揶揄道:“你需要填字游戲嗎,俞老師,我可以讓大哥回家找來送給你。”
“……”俞回舟有些啞然。
他知道林之遙是天才,并且對這一事實從來沒有否認過。
也清楚林之遙喜歡看書,喜歡去圖書館,看的書很雜。
但他是真的沒想到,她的思維能通透且超前到這個地步。
難怪華大的張教授會說她洞察力很強,并且想法非常具有前瞻性。
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陽穴。
看著眼前笑容清淺的少女,終于知道凱瑟琳為什么這么喜歡她了。
完全是純粹的欣賞以及對于她天賦的驚嘆。
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的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原本堵塞的思路被她幾句話完全被打開,就像一局被逼到絕路的死棋,突然被神來一手給盤活了。
撥云見霧,豁然開朗。
難怪老師當年對他感慨過,天賦并不是努力就能追趕的。
老師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些許挫敗感,神情落寞,可能也是曾經被某位天才給打擊到了。
俞回舟現在和他的老師同病相憐,難得產生了共鳴。
“之遙,我還有事,你先自已學習。這幾天可能都沒有空過來了。”
來不及多說,俞回舟腦海里已經有了初步的思路,他要趕回實驗室加班。
俞回舟站起來時還不小心碰到了桌邊的茶杯,好在茶水已經喝完了,而且是搪瓷的。
搪瓷杯掉在木地板上“哐啷”滾了一圈。
聽到清脆的響聲,客廳里的林季卿猛然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就往書房那邊走。
“怎么了?之遙,你沒事吧?”
沐雅君也目露擔憂,示意兒子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俞回舟撿起搪瓷杯后,隨手放在書桌上,匆忙推開門。
“季卿,我要回趟實驗室,今天的錢不用結給我了。”
說完,不等林季卿問清楚情況,他就拿起衣架上的圍巾系上。
又朝謝硯川頷了頷首,然后大步往外走,還不忘順手把門捎上。
林季卿進了書房見妹妹沒什么事,在認真做題,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真是莫名其妙。”林季卿有些無語道,“我看他最近是太累了,魔怔了。”
林之遙但笑不語,也沒有過多解釋。
收好自已帶來的東西,又將裝著板栗殼的防油紙和手帕一并打包。
她不想一直在這里打擾別人,抬頭對林季卿說:“哥哥,我們回家吧。”
林季卿點頭,接過她手里的東西,兄妹倆和沐雅君打了個招呼,這才一起回去。
謝硯川將兩人送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平靜地收回目光,轉身進屋。
夜晚時分,通訊局實驗室的燈光驟然亮起。
俞回舟復盤了自已從林之遙那里得來的思路靈感,在實驗室熬了個通宵。
直至第二天清晨。
有同事推開實驗室的門,被那雙突然望過來,且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嚇了一跳。
“老大?!你昨晚沒回去啊?”看清是誰后,這人才松了口氣。
“這是研究方案。”俞回舟沒空回應他,遞過去一份文件,嗓音沙啞,“你去拿給吳主任存檔,然后把團隊其他人都叫過來。”
“我們要進行新的實驗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