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時辰還早,哪怕林之遙已經來了老宅一陣了,現在也不過才九點鐘。
族人差不多已經到齊,主脈在外工作的能回來也基本上都回來了,至于實在脫不開身的族里也不會怪罪。
定好的祭祖時間是在上午九點半,老族長已經回了房間沐浴更衣,不多時便出來了。
林家祖宅祠堂,中門大開。
這次難得旁支的人也在,場面非常熱鬧。
林懷遠在林之遙旁邊輕聲解釋道:“這個老宅是后來修的,并不是林氏的祖宅。當初因為戰亂和各種原因,族人流落各地,至今還有一些人沒有回來。”
說是老宅,其實也只是講得好聽點,聽起來有點底蘊而已。
不過等再經過幾代,確實就是老宅了。
“這里原先也并沒有村落,是無人居住的荒地。后來是族長帶領族人們開墾出來建的房子,等穩定下來后就開始修譜,再然后就是人越來越多了。”
除了添丁進口,也有外面的族人聽到信找回來的,所以這個村里也只有林家人。
再然后就是政府分地了,這些事情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待會兒帶她去老宅的譜堂看一下就知道。
林之遙頷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站在最前面的老族長以及那些族老長輩們身上。
老族長身著藏青色對襟褂,銀發梳得一絲不茍,率領族人從中門而入。
各位族老身后帶領的是他們這一房的后輩,族中子弟按照輩分緊隨其后,而女眷則是到了祠堂外面就只能止步。
林懷遠跟在父親和大哥的身后,朝林之遙頷了頷首。
而林之遙則是站在林老爺子后面,等她和老爺子動了,林家其余幾兄弟以及小輩們才繼續往前走。
站在祠堂外面的女眷們看著那個唯一能進入祠堂的女孩,眼里有說不出來的復雜以及欣慰。
這么多年以來,這還是頭一個可以進入祠堂的女性,哪怕連族長的妻子都從來沒有進去過。
蘇挽云看著女兒清瘦挺拔的背影,臉上也流露出由衷的笑意和自豪。
溫妍看到這一幕,也彎唇笑了笑。
丈夫林懷遠說得沒錯,他確實沒有看錯人。
而同樣將視線落在林之遙身上的,還有一個人——
她的堂姑,林懷瑜。
如今在首都博物館從事文物修復等工作。
作為家中獨女,在耳濡目染之下,她對國史文化很感興趣,不喜歡爭權奪利。
但此刻見到那位堂侄女進了祠堂,心里還是會有別樣的感覺,以及對少女發由內心的贊賞。
小小年紀,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證明她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確實是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天之驕女。
祠堂內,案上燭火搖曳。
豬頭、全魚、鮮果以及三牲貢品置于案前,碼得整齊。
老族長立于祠堂正廳香案前,聲音蒼勁如鐘,不顯老態——
“列祖在上,林氏門中,今日合族祭拜,恭請先靈受禮!”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端來銅盆遞上帕巾,由族長帶頭,依次凈手整衣。
祠堂的建筑格局為三進,分別對應三道門。
頭門、二門以及寢門。
像族長族老以及各房的長子長孫以及繼承人則可以穿過二門,進入中堂,再通過寢門抵達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寢殿上香。
至于林家老二老三以及林父還有林星河林易成等人,就只能止步于二門之外的前廳,不能越界。
林星河回頭一看,他這還算是好的,祠堂外面除了女眷,還有很多男丁,里面站不下只能往外面排。
他又回過頭,伸長了脖子往里面看,見林之遙的衣角都見不到,只能黯然收回目光。
差距太大,已經沒有了嫉妒的想法,也不會再有追趕的動力。
時辰到,族長取三柱高香引燃,青煙旋繞,彌漫開來。
他舉香過頭頂,三揖三叩,隨后將線香插進香爐:“林氏家族第十七代族長林宗翰,今日帶領族中子弟持香敬天地、敬列祖列宗。惟愿家風永續,子孫綿長。”
話音未落,有族老出來宣讀祭文,以及近一年內族內添丁子弟上進等喜事。
其中包括林崇山任職瀾滄省省委書記一職,還有其它各房中在部隊或者各單位立功之事。
林之遙垂眸而立,過了一陣,聽到自已的名字,她下意識抬眸。
香案前,族老朗聲道:“今有林氏六房孫女之遙聰慧孝悌、恭謹謙和,品性上乘。經由族長以及族老一致同意,認其為六房承繼孫女。
“自今日起,可入寢殿上香,可承六房祖業,可列席宗族議事!”
話畢,族老唱喏:“跪——”
在老族長的帶領下,族中子弟右膝先落,左膝跟進,雙手按地額頭輕叩蒲團。
族老嗓音洪亮——
“一叩首,謝祖恩!”
林之遙緩緩低頭。
“二叩首,祈家興!”
眾人再叩。
“三叩首,傳家風!”
……
三叩畢,族長以及眾多族老還有旁支兩位老爺子先起。
眾人隨之而動,衣袂摩擦聲其聲如浪。
隨后子弟們執香,有序祭祖。
而祠堂內火盆熊熊,族老將祭文投入盆內,燃燒的紙頁和紙錢一起,如蝶紛飛。
老族長手執一把小匕首,將供桌上的豬肉分給各房繼承人,而后又舀米酒灑地,沉聲道:“祖德庇佑,福澤共享!”
禮成后,終于可以開席了。
外面小孩子聽到可以吃飯,欣喜雀躍,到處都是清脆的笑聲。
鞭炮聲不斷響起,代表祭祖完成,中堂內的人按照輩分,有序走出。
等出了祠堂門,林懷遠對林之遙笑道:“現在就是真的過了明路了。每年的祭祖都能增加族內凝聚力,你現在已經有了資格聽宗族議事,雖然并沒有話語實權,但也是邁出了很大一步。”
“真不錯。”林懷遠夸道。
林之遙也彎眸,她點點頭:“多謝三伯秉力相助。”
林懷遠笑聲爽朗道:“是你自身出眾,才能讓我們為之折服。之遙,我期待你走得更遠。”
不遠處,林崇山也被一群人擁簇在中間,他行言舉止始終穩重如山。
林懷遠看了一陣,繼而收回目光。
之前之遙問他,為何不選擇這位大堂兄,他并沒有實話實說。
其實原因太多了。
最主要的還是林崇山身邊有能力的人太多,而且他的父親和老族長只是堂兄弟,到底沒那么親近,林崇山當了族長,他得到的未必會更多。
而且林家歷來是長壽家族,如果林崇山掌權,和他的父親一樣八十多歲了還在當族長,那么起碼有二十年,這種局面都不會有所改善。
僅憑這一點,林懷遠就不可能和他同一個陣營,他比大堂兄小不了太多,耗不起。
即便不為自已想,也該為子孫后輩們打算。
如果沒有林之遙的出現,他無論如何都要和林崇山爭個高下的,哪怕明知結果是輸,但到底也有一線生機。
還有就是林崇山的身份和性格使然,他掌權后并不會給族內帶來新的資源,這一點林之遙不一樣。
在不會做出觸犯底線和原則的基礎上,她可以給林氏家族帶來一個全新的方向。
如今林之遙和林崇山身后都有不同的利益共同體了,就算他倆握手言和,其余人也不會同意。
事已至此,只能各憑本事了。
見堂伯忽然止住話頭,林之遙也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人群中的林崇山似有所感,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互相頷首示意。
林之遙驀然笑了。
競爭是好事,人在事上磨才能成長,她并不抗拒和族內其余人的爭斗,對手越強,反而越可以磨礪自身的心性。
而且她很清楚,如果自已表現出來的能力證實了可以帶領家族更上一層樓,這位大堂伯是愿意放權,退出競爭的。
但目前的她在林崇山眼里,尚為年幼稚嫩,還不具備這個資格。
只有她真真切切做出一番成就了,兩人才能真正平等的坐在一起交談。
片刻后,各自移開目光。
林之遙在林懷遠的帶領下,去給其余的長輩拜年后再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