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林安的動作盡收眼底,林之遙輕微笑了笑,而后認真回道:“改款作偽是將無名畫作的款識卸去,補上名家款識。辨別時要注意看落款和畫作的筆墨風格是否一致。”
“墨色與紙張的包漿若是不協調,且有墨色浮于紙面,筆法風格大相迥異,那便是作偽無疑。”
“至于揭裱做偽則是將畫作真跡表層揭下,移花接木裱在新的畫紙上,再添上偽款偽跋。若要辨別,需仔細看畫紙的厚薄與紋理。
真跡若是揭裱后,紙薄而脆,偽裱紙厚而僵。前者紙張紋理連貫,后者紙張紋理斷裂,真假立辨。”
林安手指翻得飛快,沒一會兒,他朝林之遙暗暗豎起大拇指。
一點兒也沒錯呀!
老爺子也露出由衷的笑意,徹底將沒寫完的字拋在腦后,喝完茶,起身道:“既然懂了,那就隨我一起去看看,實踐出真知,光是紙上談兵可毫無益處。”
“去哪兒啊堂爺爺。”林安下意識問道。
“古玩交流會。”林必先整理了下衣服,大步走出書房,耳畔還能聽到他的余音,“我知道你們對這些不是很感興趣,就當見識一下了。”
反正他早就有了繼承人,女兒林懷瑜是他的驕傲,也就不需要再在小輩們身上花費功夫。
至于為什么考驗林之遙,也是因為一時興起,想看看她的天賦是不是在任何領域都通用。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林家就是真的出龍了!
兄妹倆對視一眼,并肩跟在林必先身后。
面對族中晚輩的問好,老爺子只是淡淡頷首,閑庭信步,自有一副風輕云淡的做派。
韓嬌和王子昂去走親戚了,這兩天不會過來,只有陸柏留在這兒,時不時去找林家的小輩玩,倒也不覺得無聊。
他在跟庭院里的林家小輩聊天,隨口問道:“按照你們家族的人口,這老宅是不是還能再擴建一點?”
正在打掃落葉的林家小輩聳聳肩:“行是行,族老不允許呀,說不能太出挑了。除非日后小輩們有本事,到時候便是把老宅和祠堂再擴大兩倍,他們和族長也不攔著。”
“哦。”陸柏想了一下,點頭夸道,“你們家族的長輩確實是有遠見。”
兩人說說笑笑的時候,陸柏余光一瞥,看到了林之遙和林安。
他拍了拍那個小輩的肩膀,說了聲“回聊”,立馬跑過去了。
“之遙,你們要去哪兒?”
陸柏這兩天在這邊也有點悶,要么就是在老宅,要么是村里走走,再這樣下去腳下有多少塊青石磚他都要數清了。
“和堂爺爺一起去古玩交流會,”林之遙見他眼巴巴看著自已,知道他也想去,于是溫聲細語征求老爺子的意見,“堂爺爺,您介意多帶一個人去學習嗎?”
林必先自然是不在意的,他擺擺手:“一起吧。”
多一個多兩個還是多三個,都沒有區別。
陸柏聽到是古玩會,想起周紹勛讓他帶給林之遙的東西,小聲詢問她:“要不帶上?萬一用得著呢。”
“好。”林之遙點頭,示意他快去,自已在這里等他。
“不用等我,你們先走,我很快就追上了。”說完,陸柏快步出了老宅,去他住的地方拿了個手提箱出來。
別看老爺子年紀大,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十分矯健。
不過陸柏這兩天對這里的地形也很熟悉了,沒多久幾人就在村口匯合。
一輛桑塔納停在那,見老爺子來了,司機立馬下車拉開車門:“林館長,您這邊請。”
這是交流會派來的車,林必先是古玩行業的專家,自然要請他過去掌掌眼,品鑒一下。
陸柏很聰明,知道自已是外人,主動去了副駕駛。
林之遙和林安一左一右挨著中間的老爺子坐著,林必先動了動腿,林安十分有眼力勁地替他輕輕捏著。
老爺子隨意看了他一眼,這兩小家伙的年紀比他外孫還小,正好這次外孫外孫女沒回來,又都是自家人,林必先也沒講客氣。
車輛行駛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之前下過的雪融化了就成水了,到處一片泥濘。
因為老爺子年紀也不小了,七十多歲,司機也不敢顛著他老人家,開得也很慢。
等到了地方,也是一個半小時后了。
陸柏下車的時候看了眼腕表,得,這純屬是過來趕午飯。
見老爺子要下車,他也趕緊過去扶著,生怕老人家磕著碰著的。
自已住在林家這么久,吃林家的喝林家的,自然也得有點眼力勁兒嘛。
“林館長!”門口早就有人等著了,見他來了,立馬迎上去,“辛苦您老了!以往每年的交流會都要勞您費心,今年也還是得您過來鎮鎮場子,我們才放心啊!”
林必先抬手示意小輩們不用扶著他,朝說話的人點頭:“已經開始了?”
“是,今年來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這人立馬回應,在前面帶路,“除了本地的藏家和文人,還有一些外地的,可能也有幾個收藏協會的想過來淘淘寶。”
“我還特意讓人留意了有沒有二道販子,可能會有遺漏,您老人家別生氣才好。”
“既然是交流會,任何人都可以來,無論什么身份。”林必先腳步穩健,語氣平靜道,“要是能撿漏,也是人家的本事。”
“是是是。”這人連連點頭,又朝林之遙他們頷首示意,引手將幾人請到大廳。
原本在互相交流的人一看這位來了,立馬止住話頭,臉上帶笑過來打招呼:“林老,您總算來了!”
隨后又是一陣寒暄,林安和陸柏對這樣的陣仗都游刃有余,倒是沒什么人跟林之遙打招呼,正好樂得輕松,走到一眾展品前去看。
她的視線從光緒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小碗慢慢掠過,又看到了鑲嵌在舊紅木框里的民國時期粉彩仕女圖瓷板,而后落在一塊八仙紋銀鎖片上。
略加打量幾眼,她又移動腳步,去書畫最多的地方,看到了一幅名叫《野渡雪舟圖》的立軸。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寒汀孤棹,野渡無人。雪落無聲,江天同色。
落款是戊辰冬月。
畫軸上沒有鈐蓋任何印章,但署名卻是乾隆年間的江南名士,江雪譙。
林之遙湊近了一些看,剛開始還有些疑惑,過了一陣后,眼底透著了然之色。
“你是林老的后輩?”有人見她看得入神,走了過來,笑呵呵道,“我這幅畫不錯吧。”
少女只是搖頭,語氣溫和道:“抱歉,我不太懂這些。”
“林老的后輩不懂書畫?倒是稀奇。那我跟你講講。”這人瞥了眼林必先那邊,也有點想引人注意的意思,侃侃而談道——
“這江雪譙啊,是乾隆年間有名的畫師。出身書香世家,工山水,尤其擅長雪景。早年入國子監,后厭棄官場,歸隱太湖之濱,平日里以書畫自娛。”
這人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他的傳世作品幾乎都藏于江南望族,存世非常少,我也是祖上有德,才得了這么一幅傳家寶。”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仔細打量后,驚疑不定道:“真是江雪譙的?那為什么上面沒有他的私印?”
林之遙見狀,悄然脫身,去看其它藏品,對這幅畫并無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