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參加交流會的博物館工作人員以及一些業內行家在幫藏家們鑒定文玩。
因為現在專業人員的職業素養相對成熟,而且文物造假并沒有形成產業,仿品破綻較多,這些專業人員可以精準分辨高古瓷、明清官窯、書畫玉器的真偽。
只不過收藏人員的職業就比較雜了。
老師、單位職工、退休干部、個體戶等都有,對于古董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看是不是老物件,再加上古玩市場信息閉塞,所以對于古董字畫這些東西辨別能力比較弱。
他們也是趁此機會想讓專家們免費幫忙看看,現在已經鑒定出有假的了,藏家在那里唉聲嘆氣:“得,一個月工資沒有了。”
好幾十塊呢!
也有人因為鑒定出是真品而歡呼,激動不已道:“感謝林老!我一定好好留著當傳家寶!”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盯上了他的二道販子翻了個白眼,慢悠悠走開了。
“之遙。”林必先沉穩的嗓音忽然響起,“這里有方玉印,你過來看一下。”
原本在一件藏品前駐足的林之遙聞言,應了聲好。
等她到了近前就看到桌上有一方荔枝凍般的玉印,林必先朝她頷首,示意她上手看看。
林之遙過去,不少人狐疑地看向她,特別是之前那位《野渡雪舟圖》的主人。
他就差把“你不是不懂這些嗎”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了。
但顧及林老在這里,愣是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不過看向林之遙的目光中還是帶著幾分復雜和不解。
你到底是會還是不會啊?不會是林老特意給后輩搭臺唱戲吧!
有這個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覺得這么個年輕小姑娘,多半是想接老爺子的班,來鍍金揚名的。
在場也有不少省博物館和其它古玩行業的研究員,因為林老的名號聚集在這里,所以這個可能性在別人眼里看來非常大。
林之遙緩緩拿起桌上的玉印,這才注意下面還有一塊紅布,應該是直接包著拿過來的。
剛入手,指尖就傳來溫涼的觸感,她仔細看,印身雕的是纏枝蓮紋,花瓣的卷邊薄如蟬翼。
而玉印底下則是用小篆刻著“懷瑾握瑜”四個大字,筆法圓轉遒勁。
幾人湊在一起,說:“這東西一看就是真的啊!你看這質感,這光澤!還有最重要的玉色和雕工,少說也是乾隆年間的老物件兒了吧!”
“嘿,您可真有眼光。”玉印的藏家志得意滿道,“我這可是當年用兩百斤稻子換回來的,那人可跟我說了,是實打實的傳家寶,可不是別人那種濫竽充數的大路貨色!”
當時拿到之后自然是藏得嚴實,現在不一樣了,也沒人管這個了,所以他才敢大搖大擺拿出來。
聽著耳邊的討論聲,林必先并沒有過多在意,而是問林之遙:“你覺得如何?我要是想買下來送給你姑姑,你認為值嗎。”
聽到林老說要買下來,藏家眼珠子一轉,心里已經想好了數目。
同時也后悔自已剛才嘴快了,干嘛要炫耀說是兩百斤稻子換來的,直接說祖傳的就行了呀!
不過想來地位這么高的人,也不好跟他壓價的。
查看了許久的林之遙聽到這話,掌心輕輕掂了掂,感受了一下玉印的分量,而后笑著問:“堂爺爺是看中印底的字了嗎?如果是因為這樣,想來是不值的。”
“嘿!”聽到這,藏家坐不住了,“小同志你到底會不會看啊?小姑娘初出茅廬,別走眼了!”
“你要是不會看就讓林老看,姜還是老的辣,你們小的還是先回去沉淀沉淀幾年再來吧!”
因為她和林老的關系,這人也注意了分寸,沒說出更難聽的話,順帶還捧了林必先一下。
其他人也聽出了這人話里的圓滑,之前那個要給博物館捐詩經注疏的老板聽了也后悔自已出場的時機不對。
豈料林必先并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笑著問堂孫女:“之遙,你說說,哪里不值。”
“說出來,讓他們心服口服。”
顯然,這話就是認同她的說法了。
玉印的藏家面色驟然一變,急忙再湊過去看,無論如何他都不相信自已的東西會有問題。
甚至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林必先想昧下自已的東西,故意這么說。
或者是林必先不分青紅皂白,就想要維護自家小輩。
之前還因為尊敬,一口一口林老,現在他只覺得林必先是個沽名釣譽的老匹夫!
就在這時,林之遙說話了。
少女嗓音不急不緩,帶著某種能安撫人心的能力:“這位同志,你先別著急,玉印確實是有些問題。”
“荔枝凍作為壽山石里名貴的品類,密度大,上手應該是很扎實,沉甸甸的,有墜手感才對。但你這方玉印卻有些輕了,這是其一。”
她剛開口,其他人就安靜了下來,目光落在玉印上,有人躍躍欲試,想掂一下試試。
玉印的藏家聽到這,直接從她手里奪了過來,上手后臉色一變,抱著希望道:“可它光澤感很好!不可能是假的。”
“是啊,我看著也不像假的,好的玉石才能有這種光澤感……”
各種聲音頻出,林必先也沒有開口,而是想看她接下來如何應對。
不過現下他心里已經十分滿意了,拋開剛看到書上的東西就都能牢牢記住不說,還能融會貫通實地運用,光是這一點就值得贊一聲好。
聞言,林之遙無聲嘆了口氣,有些惋惜道:“光澤確實是很好,但是太好了,反而不真。”
“你們看蓮紋花瓣,那層光上面透著浮氣,顯然不是百年歲月摩挲出來的自然包漿,而是用核桃油反復摩擦做舊痕跡。”
“這方玉印確實是玉,但不是荔枝凍,而是用岫玉染色冒充荔枝凍。”
看著藏主手里的玉印,林之遙柔聲道:“質輕,硬度低,迎光可見絮狀橫紋,這正是岫玉的特點。”
“室內光線沒那么亮,你們可以再仔細觀察一下。”
藏主大步走到門口,對著光認真看了許久,然后身子有些不穩,往旁邊倒,靠著門框才能緩過勁來。
見他這個反應,旁人立刻明白了,那個小姑娘說得都對,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還有一點,也是最明顯的一點。”林必先看向堂孫女,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其他沒說話的專家也點頭,他們自然也早就看出門道來了,只不過老爺子想考驗一下晚輩,他們自然也不好出聲。
林之遙頷首,緩聲道:“乾隆年間的玉印鈕式大多是螭虎鈕和獅鈕,而這方玉印卻是光素無鈕,顯然是建國之后才有的款式。”
“……”
“原來是這樣!”
不懂行的只看玉的光澤,完全沒想到還有這些門道,所以也有些懊惱不已。
但懂行的早就知曉了,所以倒不是很意外。
聽到想聽的話,林必先終于露出笑容:“雖然不難,但也算不錯了。”
得到他的肯定,林之遙只是輕聲笑了笑:“班門弄斧而已,堂爺爺不怪我剛學了三腳貓的功夫便來您面前賣弄就好。”
見她不驕不躁,林必先點頭,不咸不淡瞥了眼面如紙色的玉印藏家,隨后收回目光,又去看其它字畫。
而這時,林安也過來了,在她耳邊小聲道:“問清楚了,都不是在同一個地方買的,但是交易方式都一樣,估計就是同一批人。”
“現在怎么辦?先和堂爺爺說?然后再報公安?”
林之遙沉吟片刻,看了眼站在《野渡雪舟圖》前的老爺子,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她想了一下,問道:“哥哥,你相信我嗎?”
“那是自然!”林安毫不猶豫道。
“好。你現在去找縣文化館館長,借用電話打回村里,找堂哥。”林之遙語氣平緩道,“讓堂哥先過來。”
林安下意識問:“哪個堂哥?”
“你的堂弟林崢。”林之遙微不可察嘆了口氣,笑容里帶了幾分無奈,“你忘了嗎,堂哥年前正好調到了縣公安局,既然是功勞,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