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春三月。
距離過年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幾個月的天氣越來越舒服,陽光也越來越多。
林之遙在部隊科研所的實驗室待了一個半月,最開始各位工程師和科研人員對于這個年輕的小同志還是會有些疑議的,但作為前輩,他們也愿意傾心教導后輩。
可隨著她天賦的展露,這些老同志們從最初的驚訝到不敢置信而后再到認可,也只花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關于部隊通信專項組的研究已經頗見成效,不過這段時間林之遙也只能待在部隊里,幾乎就是食堂宿舍實驗室三點一線。
“小林同志,有你的信!”
跟她打招呼的是科研所收發室的通訊員,日常工作是接收郵電所投遞而來的信件和報刊,登記后再分發到科研人員。
林之遙雖然來了科研所一個半月了,但她的收件地址是在那個編撰出來的南方高校,只不過會再由那邊加密轉過來。
這種常規信件沒有涉密信件流程多手續雜,林之遙道了聲謝,接過來一看,發現足足有四五封信件。
她一邊往宿舍走一邊看,最上面那封自然而然就是陳沐靈的,林之遙會心一笑,隨后拆開。
剛打開,就看到工整了許多的字跡——
之遙,見字如晤。
好久沒見你啦!我好想你!超想你!比陳沐陽更想更想更想你!
你在南方的高校過得還好嗎?飯菜有咱們明德中學的食堂這么合口味嗎?哦哦,我差點忘了,你本來就是從南方過來的,肯定能適應,這樣我就放心啦!
我很想你,寫信的,時候還被學習委員看到了,她讓我轉告你,她也很想你!
體育委員大熊還有班長他們都過來湊熱鬧,還有陳明。自從你穩居年級第一,他在別的班面前就更加猖狂了,哎!我總跟他說,謙虛是美德,既然他沒有這個美德,咱們也不好強求是吧!
剛剛班主任老趙也過來了,他也讓我跟你說一聲,他跟郝主任都很想你,還有高校長。老趙真的越來越會拍馬屁了,我懷疑他快要升職了,班長估摸著他八九不離十能當個級長。
不過老趙這人挺仁義的,他說無論如何,從高一到高三都會爭取當我們班的班主任,這一點實在是沒得說!
你什么時候回來呀?我給你寄了一些吃的,你要注意查收呀!想你,我會好好學習的!
落款是陳沐靈,日期是一周前,寄的東西可能和信不是一起寄出來的,只有下次才能知道是什么了。
現在是下午六點多,迎面吹來的風乍暖還寒。
林之遙彎了彎眉眼,又打開第二封信。
出乎意料的是,這是小姑林尋雁給她寄來的,里面倒是沒有再提紡織廠的事,看來暫時解決了。
書信的字跡十分清雋,不像是那位小姑親筆寫的,倒像是她口述,姑父代筆。
信里也只有對她們家里人的問候,就像是普通親戚那樣寒暄,看起來也不會覺得反感。
再拆一封,就是韓嬌的了。
林之遙已經到了宿舍外面,她放緩腳步,拿出鑰匙打開門,而后開燈坐在書桌前。
等視線落到信紙上時,她又開了一盞臺燈,而后才繼續看信。
親愛的之遙,你好呀!
來這邊已經一個多月了,最開始我還有點不適應,現在每天聞著空氣中的火藥味兒,好像已經習慣了。
這里的風沒有首都那么干燥,吹在臉上倒是不疼,就是日照實在太充足,我已經黑了好幾個度了。
我目前在維洛港一個難民營附近,每天跟著國際醫療隊以及本地人一起行動,白天拍照采訪,晚上整理一下交給通訊員發回國內,生活倒也還算充實。
條件說艱苦也艱苦,水源在很遠的地方,取水很不方便,電源也不穩定,幸好你給我多帶了幾個手電筒以及相機備用電池,否則充電是件很麻煩的事情,但我精神和身體都還挺不錯,你不需要為我擔心。
我能做的還是太少了,希望有一天,能有更多的人知道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戰爭是殘酷的,惟愿世界和平。
保重好身體,之遙,祝愿你一切順利!想你的嬌嬌。
在信紙里面,還夾著一張照片,是黑瘦了一圈的韓嬌摟著一個小女孩坐在廢墟上。
小女孩右手還抱著一個破舊的沾滿灰塵的玩偶,但她左手的掌心里卻攥著五彩繽紛的水果糖,朝著鏡頭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靦腆笑容。
林之遙先是輕聲笑了笑,但很快,她通過這張照片,讀懂了嬌嬌沒寫進信里的隱喻和無力以及小女孩眼神里藏起來的茫然無措。
就像嬌嬌說的那句話,戰爭是殘酷的,作為普通人,她們根本沒辦法改變什么,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數人流離失所。
林之遙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許久,而后才輕輕地將照片塞進書桌下面的透明玻璃里。
后面兩封信是大哥林季卿寄來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和妹妹相距不過百來里,在信里詢問她過得好不好需要什么東西,還往里面夾了兩百塊錢。
而另一封,則是堂哥林驍陽的,看她什么時候有空去探親,他會提前安排好時間。
林之遙拿出信紙,先給陳沐靈和韓嬌回信,而后才依次回剩余幾個的。
這天晚上,林之遙很晚才睡。
她回完信之后,又看了許久實驗室給出的研究資料以及數據,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演算許久,這才關了臺燈起身去洗漱。
第二天有研究員剛進實驗室,就發現她已經在看前一天的實驗數據了,而且她面前的稿紙上用鉛筆畫了通信系統框圖以及天線結構圖。
“小林,下次可以不用這么早來實驗室,你們年輕人要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工作嘛!”
研究員看了眼部隊統一派發的腕表,現在才堪堪五點鐘,雖然昨天她下午六點就離開實驗室了,但宿舍的燈直到凌晨一點多才關。
至于他為什么知道,純粹是因為這并不是個例,還有更晚才休息的。
食堂的水房也是全天對科研人員開放,有時候大半夜還有人去接水洗漱。
“好,下次一定。”林之遙笑了笑回應,很快,又和打著哈欠進門的工程師討論設備改進方案了。
早上六點半,過來發放涉密機要文件的保密員看到實驗室已經亮起燈了,也習以為常,敲門進來。
技術員在預熱儀器,工程師在檢查設備,助理研究員準備記錄待會兒的研究數據。
又過了一會兒,勤務人員過來喊他們去食堂吃早餐,又給眾人的保溫杯里都加了水,然后指揮其他同志幫忙搬運設備。
充實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