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瓦利亞,維洛港。
韓嬌脖子上掛著相機,身上穿著防風服,臉上也戴著防風口罩,頭發全部用圍巾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這里靠近海邊,腥咸的風刮在臉上就跟刀子似的,皮膚也容易皸裂,需要嚴加防備。
她提了兩桶水,準備回營地。
途中有膽大的小孩主動跟她打招呼,但很快就被如同驚弓之鳥的家長拉了回去,警惕地看著她。
小孩拉著身前婦女的胳膊,說著本地語言,嘰里呱啦的,韓嬌聽不懂。
這里會英語的還是少,本地人對她們也不是很歡迎,所以韓嬌基本上沒怎么跟本地的打過招呼。
“媽媽!她是好人!她經常給我們食物!”小朋友用本地的語言解釋道,“她是個記者,不會傷害我們的!”
婦女聽了這話卻沒有絲毫懈怠,強硬地將兒子拉進破敗的帳篷里。
經歷過太久的戰火,她們眼里只有麻木,不會再相信任何人,唯一想著的只有生存。
韓嬌放下桶子,雙手叉著腰休息了會兒,對于婦女的做法十分理解。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防備心才是大忌,需要用命去賭別人到底是不是好人,代價太大了。
“小韓同志?回來了沒?你現在情況怎么樣?”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了起來。
韓嬌余光隨意一瞥,看到躲在帳篷里面悄悄掀起一角朝她揮手的小朋友,多少有些覺得好笑。
因為提的水太重了,她語氣有些喘:“快回來了,放心,很安全。”
“行,趕緊的!咱們中午煮包掛面吃,我弄了點青菜。”那邊說道。
韓嬌關了對講機,目光再次落到遠處由藍色塑料布和木棍搭成的成片的難民營帳篷時,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重新提起水桶,心卻愈發沉重。
等她走了一段距離,遠處忽然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灰黃的土路上塵土飛揚。
幾輛破破爛爛的越野車快速駛來,韓嬌下意識就要找地方地方躲藏,她放下水桶,趴在一處廢墟后面。
隨著車輛越來越近,直至停下,韓嬌的呼吸也不自覺凝滯住了。
她生怕對方發現自已,只能盡力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等車里的人開門下來,并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而是在用熟悉的語言說話時,韓嬌驀然抬頭。
“鄭生,這里就是難民營,附近的通信幾乎都被戰火摧毀了。”那人皺著眉,“依我看來,現在并不適合搭建通信線路,我們真的要在這里投資嗎?”
被稱作鄭生的人打量四周,語氣平靜道:“戰爭總會結束,越是這種地方,越需要通信。”
“等國家開始重建,你再想要來入場就晚了。”
“現在誰先把線路鋪進來,誰就能掌握主動權。”
他是迅捷通信在海外的項目經理,嗅覺非常靈敏,哪里有點風吹草動他立馬就跑過來了。
沒辦法,科研基地太燒錢了,總要多找點賺錢的路子。
不過在海外的投資也不是小數目,再加上風險較大,血本無歸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也只能跟老天爺賭賭運氣了。
更何況,這是曾經那位林小姐向老板提出來的建議,老板的話他們下面的人也只能執行。
再說了,高風險意味著高回報,要是成功了,他們甚至有希望壟斷這邊的通信行業。
這里百廢待興,一切皆有可能。
“跟本地政府打個申請,先把臨時基站架起來,其它的到時候再說。”鄭家輝語氣果斷,不容人置喙。
那人點點頭,正色道:“好的,我明白了。”
眼看著那些人在難民營附近考察,韓嬌悄無聲息提著兩桶水,不驚動他們,繞回了營地。
韓嬌住的地方在國際組織的營地,她本來可以去大使館那邊的,但這里更靠近前線,方便采訪。
營區里,各國記者混住在一起,雖然條件很簡陋,但消息卻是非常靈通。
見她提著水回來了,和她一起來的軍事記者站的同志過去搭了把手。
“路上沒遇到什么情況吧?”這個同志比她大了幾歲,本來一直是他去提水的,但上次拍攝時為了救人,被掩體倒塌的墻磚砸傷了腰,現在也只能在營區里活動活動。
韓嬌搖搖頭,去自已包里翻了個膏藥出來,遞給他。
還不等對方道謝,她突然來了一句:“這段時間我們要多加小心。”
“嗯?為什么?”這人愣了一下,放置好水桶后,接過膏藥揣兜里,打算待會兒回自已的單人帳篷里貼。
“我看到有通信公司的人過來了,聽口音是港城那邊的。”韓嬌雖然聽不懂粵語,但國外有很多華人都講這個話,她之前去采買的時候就碰到過,所以能聽出來。
“我覺得戰爭就快要結束了,但黎明到來之前注定會有更大的風暴,我們要更加小心。”
她是在軍人世家長大的孩子,對于危險的感知向來靈敏,而且商人重利,他們冒著這么大的風險過來,肯定是回報要高于預期很多倍。
這些人也不是蠢的,他們肯定早就從哪兒知道了消息,所以韓嬌很快就推斷了出來。
“啊?”同事認真想了一下,也覺得非常有道理,“那我們要去提醒一下這里的人了。”
“嗯,先煮面吧。”韓嬌取下脖子上的相機,“你歇著,我來。”
燕云機場,一零二團駐地。
晚上,吳百泉讓人給大家每人都泡了一杯濃茶。
看到搪瓷杯里那蓬松的一大把茶葉,立馬有人反應過來,小聲嘟囔道:“看來又是個不眠夜了。”
林之遙揭開杯蓋,看到自已面前那杯濃得發黑的茶,也有些沉默。
這一口下去,可能不止是澀,還會很苦。
“你們年輕人覺多,容易打瞌睡,不像我們上了年紀了不愛睡覺,所以我就特意讓人給你們多放了點。”
說到這,吳百泉輕咳一聲,示意手下的助理給大家分發資料。
“今天該去的地方我們也都去了,基本情況也摸得差不多了,各位同志,你們有什么想法就暢所欲言,不要怕說錯,不敢開口才是錯!”
眾人也知道了,今天要是拿不出個草案出來,恐怕沒有這么容易善罷甘休。
大家也都七嘴八舌交流了起來,而后有人主動開口,侃侃而談。
吳百泉一直笑呵呵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等那人說完了,他夸贊道:“想法很好,聽起來就跟做夢一樣,沒有邊際。”
“我看你還是先多喝兩口茶醒醒腦再說吧!”
那人也不生氣,撓了撓頭,還真喝了兩口茶才坐下。
吳百泉聽了半晌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痛,他從兜里摸出風油精到處擦,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過了一陣,他看向一直沒開口,斂著眸默默做筆記的女孩,語氣隨意道:“小林同志,你來說說看。”
“年輕人,要活躍一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