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遙騎著單車剛到通訊局門口,崗哨就問:“小林同志,又來上班了?”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個又字,林之遙莫名有些心虛,對方語氣里好像還帶著幾分調侃。
她頷首,笑著打了個招呼,推著單車進去,臉色有些微窘。
多多少少會有些不好意思。
畢竟工資早就提前拿了,可這才是她第二次來局里。
不過想到自已只是一個編外人員,心里的愧疚感也就減少了幾分。
“小林同志。”周溪笑瞇瞇跟她打招呼,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
“真沒想到啊,咱們這么快又見面了,吳主任讓我在這等你。”
林之遙把單車停放好,兩人閑聊了幾句,這才知道通訊局已經下單到國外公司,采購需要的設備了。
“沒辦法,目前的情況也只能這樣。”
林之遙點頭,表示理解。
技術鴻溝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解決的,只能先顧著眼下。
依舊是熟悉的會議室,還有一些上次見到的老前輩和留學回來的人,就連俞回舟也在場。
吳主任坐在首位,見她來了,和藹笑道:“我們的技術顧問小林同志來了呀,外面冷吧,小周,給小林同志遞杯熱茶暖暖身子。”
前段時間爭得面紅耳赤的老同志與留學回來的同志也都面容和善,哪怕看到建議書時知道這位小同志很年輕,現在依舊驚嘆。
后生可畏,他們自然高興。
周溪很有眼色,主動去給林之遙泡了杯茶,然后自已找了個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林之遙看了眼會議室的黑板,看到上面寫著自已在信里的核心建議,知道今天恐怕也不會太輕松。
她不緊不慢喝了口茶,等待在場的前輩開口。
果不其然,打完招呼后,在場眾人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率先發問:“小林同志,你在建議書里說要引進國外的中端交換機而非新款,還要讓他們派出工程師來做技術培訓,可他們不傻,憑什么答應我們的要求?”
眾所周知,國外的設備公司對華國技術防的很嚴,根本不存在這種可能。
吳主任也笑呵呵的,想聽林之遙如何應對。
“這位前輩說得很對,沒有人愿意把自已吃飯的本事教給別人。”林之遙點頭肯定他的觀點,然后冷靜分析道,“國外廠商當然不會把核心技術教給我們,但他們想賺錢。”
“現在肯定不止一家廠商盯著國內市場,比起國內目前技術的空白,他們已經面臨產能過剩的問題了,而我們可以趁此機會,貨比三家。”
“中端設備的技術門檻不算高,對他們而言,轉讓部分技術來換取長期訂單,是很劃算的買賣,而且我們要的并不是全部解密,而是核心模塊的基礎資料。”
林之遙語氣平緩道:“先讓我們的工程師從能看懂再到會修然后模仿,這就是第一步。”
留學生們點頭贊同她的話:“國外通信設備廠商確實很多,而且中端設備的更新迭代速度很快,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即將過時的技術而已,用來換市場非常劃算。”
老同志們交頭接耳討論了一番,留學生們也參與應答,確認這個方法確實可行。
俞回舟自已就是留學回來的,對于林之遙說的也很認同。
國外設備廠商競爭很激烈,產能過剩,產線負荷運轉是常態。
林之遙是林老爺子選中的接班人,哪怕沒有出過國,想知道國外的情況并不難。
“那再來說說你建議書里提到的混合組網,”留學回來的年輕同志開口道,“你說要在核心區域用引進回來的設備保證通信質量,近郊和遠郊則是試點國產原型機和現有模擬設備。”
“聽起來倒是不錯,可近郊遠郊環境復雜,還有國產原型機并不穩定,如果出了問題你打算如何解決?”
林之遙笑了。
在場的真的沒有一個簡單的,提的問題都是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關于這個問題,我認為應該先選取一個小范圍的近郊試點,人口不多業務量也適中,不會造成什么大的影響。”
林之遙想了一下,繼續道:“研發人員和技術員做完測試后再抽調兩名工程師駐點,出現問題可以及時趕到排查,邊用邊改的同時,可以降低試錯成本。”
吳主任覺得這個辦法倒是不錯,他又笑著補充道:“可以先和市民同志說明,那塊區域我們要用來做技術測試嘛。要相信我們自已的人民,他們也很希望國家能有自已的通信設備,大家都是能理解的。”
現場的氣氛也輕松許多,后續又提到了關于抽調通訊局技術骨干和歸國留學生,聯合高校成立專項實驗室組建本土研發班的事情。
不過林之遙在建議書里提到的每年將通訊局百分之二的營收投入研發,還得由領導班子開會討論決定。
這個短時間內是決定不下來的,得一層一層往上報。
現場交談很熱烈,關于老同志和年輕的同志們拋來的問題,林之遙一一解答。
最后,她微笑道:“我完全能理解各位老前輩對于穩定的堅持,通信是城市運轉的命脈,不能隨意冒險。”
保守派的老同志們紛紛朝她投去贊賞的目光。
這個小同志是真不錯,不僅腦子好使,講話也中聽。
都說他們年紀大了沒沖勁了,可也得先考慮實際情況吧。
林之遙笑了笑,又話鋒一轉:“不過,對于留學回來的前輩想自主研發的精神和骨氣,我也是十分敬佩的。”
“我們確實不能一直看別人的臉色來做事,但有時候穩定和自主其實也并非對立,而是要分步走。”
“在引進國外中段交換機用市場換技術的同時,我們必須組建本土研發班,實現核心模塊的國產化替換。”
“像交換機的控制單元和接口模塊這些其實是最常用以及最容易有所突破部分。讓通訊局拿出營收的百分之二乍一聽很多,但如果仔細算一筆賬,每年花大價錢買設備以及維修早就超出這個比例很遠了。”
林之遙嗓音溫和:“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前輩擔心國外廠商會不答應技術轉讓,擔心自主研發投入成本大還有人才不夠,但如果一直停滯不前,五年以后我們依舊還是處于被封鎖狀態。”
“與其等萬事俱備,我們不如一邊做一邊準備,等掌握了基礎技術,再繼續往上突破,這樣就有了我們自已的根基。”
“萬事開頭難。我們現在有老前輩們經驗鋪路,又有留學回來的同志具有前瞻性的視野作為燈塔,只要我們擰成一股繩,一步一步來,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徹底擺脫國外技術封鎖的束縛,實現屬于我們自已的技術創新。”
在場的眾人鴉雀無聲,寂靜片刻,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就連俞回舟,也被她這一番話說的有些熱血沸騰了。
而且仔細一想,她提出來的竟然都是落地可行具有實踐意義的辦法。
老前輩們也交口稱贊道:“小同志確實有點東西,不是只會空談和喊口號。”
而且這份平衡的手段更是難得,既肯定了留學派,又安撫了他們這群老家伙,拿出來的方案也是兩邊都能認同的。
而且之前中立派的觀點也得到了詳實可行的計劃與推進,從理論變成了切實可行。
三方都很滿意,就看上面能不能通過了,畢竟研發要實打實的出錢。
“好了,同志們。”吳主任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既然大家認同這份建議書,接下來咱們就要各司其職了,把開頭這步走穩走實。”
“待會兒再開個會,深入細化一下,讓辦公室那邊盡快擬出一個章程來。”
等上面同意后,就是要派人去國外和那些廠家慢慢磨了。
這也是一個需要博弈的過程,恐怕短時間內談不下來,不過現在已經引進了新的設備,暫時還不著急。
會議結束后,老前輩們又恢復了之前和藹可親的模樣,問林之遙學習成績怎么樣,有什么需要幫助的,以及各種日常。
就像平時身邊隨處可見的長輩,而留學派也成為了陽光開朗的大哥哥們,給出不少學習建議,和剛才的鋒利截然不同。
“適應就好,畢竟工作態度需要嚴謹,生活中就比較隨意了。”俞回舟對她說。
林之遙點頭,與各位前輩們聊完之后,和俞回舟一起離開會議室。
期間,周溪還朝她豎起大拇指,投來無比崇拜的目光。
反正他是頂不住這個壓力,在這么多工程師前輩們面前侃侃而談。
俞回舟帶她回了自已的休息室,閑聊之間,他從書桌上找出一本國外的期刊資料,遞給林之遙。
“這上面的批注是你上次做的?”
映入眼簾的是一段英文備注,字跡比較潦草,像是思考時隨時寫就的——
網絡的核心使命,應該是高效簡潔地傳遞數據包,至于可靠性保障、數據順序校準,傳輸安全性等功能應當交由網絡邊緣的終端設備承載。
這段話出自國外一位頂級科學家的論文,也是他最近在思考的重要研究方向。
見她點頭,俞回舟推了推眼鏡,語氣鄭重道:“之遙,我想和你認真討論一下這個理論,方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