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于朔和林尋雁一起從房間里出來。
誰也不知道這對夫妻下午談了什么,但看兩人的神情,事情已經解決了。
于朔先是去和林老爺子以及林老夫人道歉,隨后又和其余林家人說了聲抱歉。
他十分不好意思道:“打擾你們過年的興致了?!?/p>
林家人看他這么通情達理,都不忍心為難他,就連一向事多的林老二也挑不出錯處來。
“不怪你,”林老三說,“小妹就是從小被家里慣壞了,你多擔待?!?/p>
隨后,他又問:“那你倆這婚還離嗎?”
林安有些想笑,但又趕緊憋了回去,要笑不笑的,肩膀聳動著。
林季卿出于好意,伸手替他壓了壓。
感受到肩膀上如同巨石壓頂的力道,林安嘖聲道:“公報私仇?!?/p>
對方并沒有回應他,只是溫潤一笑,但那雙狹長的鳳眸里卻透著狡黠。
林老三這話一出,林尋雁好不容易調整好的表情又垮了下來。
一絲不茍梳在腦后的短發配合她那蹙眉嚴肅的表情,看得林老三莫名有些發怵。
“呃,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問了?!?/p>
林老三立馬認慫,不過眼珠子依舊在妹妹和妹夫身上滴溜轉個不停。
于朔無奈一笑,轉身和側邊的少女說:“之遙,我和你姑姑等下要回家,明天陪父母拜訪親朋好友,就不跟你們一起去老宅了?!?/p>
這件事他已經和林老爺子說過了,但出于對繼承人的尊重,于朔又和她講了一遍。
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做,林之遙對這位姑父也有了很好的印象。
林尋雁之所以會跟他回去,想必也是他主動提出來并說服的。
看來小姑并不是真的看不上姑父,只是惱怒他碌碌無為,跟不上她的腳步。
“好,勞煩姑父替我向姑祖父、姑祖母問好?!?/p>
說完,林之遙示意林家的保姆將早已準備好的年禮交給于朔,讓他帶回家。
于朔見她小小年紀,待人接物便能如此周全妥帖,也由衷笑道:“等你忙完了,要是有時間,可以來家里小住兩日,讓知夏陪你?!?/p>
“聽說你很喜歡各種書籍,正好家里也收藏了不少,隨時可以過來翻閱?!?/p>
聽到爸爸的話,于知年有些訝然。
要知道,爸爸可是最寶貝他那些書的,平時可謂是悉心愛護,旁人碰一下都心疼。
沒想到竟然會主動邀請一個晚輩來家里,看來是真的對這個小輩很有好感了。
于知夏也點頭,看向林之遙:“表妹,歡迎你來?!?/p>
她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但向來真心真意。
因為家風如此,所以耳濡目染,性子也沒有偏。
“謝謝姑父和表姐,只要到時候你們不我嫌叨擾就好?!绷种b也笑著回應道。
一家人又安安穩穩吃了頓晚餐,小輩們歡聲笑語,長輩們也推杯換盞。
期間,林尋雁一直有意無意看向林之遙,眸光還帶著幾分不甘,但卻沒有再起風波。
顯然是之前林之遙的話奏效了。
她不清楚這位侄女的性子,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說到做到,所以也不敢去賭。
好不容易才當上的廠長,很多抱負還沒有實現,林尋雁自然不想因為一時沖動將這么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林之遙敏銳察覺到有道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自已身上,但她仍然不為所動,恍若未覺。
而是穩坐在林老爺子左手邊代表繼承人的位置,和堂伯林懷遠笑著碰杯,只是輕抿一口橙汁汽水,又很快放下。
吃完飯,于朔并沒有過多逗留。
他和岳父岳母打了聲招呼,又對林家其余兄弟頷首示意后,和林尋雁一起,帶著一雙兒女回了自已家。
晚上,小輩們又出去消食了,除了堆雪人打雪仗之外就是放煙花鞭炮,或者找相熟的人玩一玩。
像林易成就在家里待不住,去了齊韜家。
林老爺子看著孩子們歡快的背影,對幾個兒子下了命令:“過年這段時間,誰也別找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p>
林老大和林老三應得好好的,林老二收到父親警告的目光,也不情不愿“嗯”了一聲。
林老爺子目光從他身上掃過,落到旁邊的林慕青面前。
他面色微霽,朝小兒子點了點頭,然后就去了書房聽收音機。
“嘿。”等房門關上,林老三逮著林慕青猛看了一陣,就像是非要把他看出個什么名堂來。
“咱爸剛才那一眼什么意思?你林老五難道還比我們強上幾分不成?!”
林慕青面露笑容道:“我生了個好女兒,對林家有功,父親對我自然是滿意的?!?/p>
他知道這幾個兄弟最不愛聽什么,可他偏偏要說。
這話不僅讓林家老大老二老三不爽,就連坐在沙發上陪小輩們看電視的林懷遠都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大過年的,非要讓全家人都不痛快是吧。
“行了行了老三,別在這折騰了?!绷掷洗笞焐线@么說,心里卻在想你一個搞體育的,力氣這么大,怎么不直接上去干他啊!
林老二此時也是這么想的。
他對老五那副可恨的嘴臉實在是瞧一眼都嫌煩,索性轉過身去,不再施舍半點余光。
林星河學聰明了,嗑著瓜子窩在角落里看戲,盡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以免成為出氣筒。
聽著兄弟幾人斗嘴,幾個妯娌不甚在意,而是在商量明天穿什么去老宅。
蘇挽云也在和溫妍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得知她準備去南方,并且家人都支持,后者笑容溫婉道:“你這樣也很好,讓自已靜下來心專心工作,以后再回劇院應該就不止只是歌舞團的團長了?!?/p>
“承你吉言?!碧K挽云只是淡淡一笑。
又是無比平靜但又和諧的一晚。
翌日一大早,林老爺子和林老夫人都換好了衣服,在兒孫的攙扶下,上了車,一起往老宅那邊駛去。
林家老宅,祠堂。
年過八旬的族長站在祖宗牌位前,手持三柱清香。
檀香裊裊,青煙直上,在雕梁畫棟的屋頂彌漫開來。
老族長指尖捏著香柄,目光落在線香頂端明滅跳躍的火星上,略微躬腰。
雖然脊背已不復當年挺直,但舉手投足間卻仍舊透出一股能壓得住宗族上下的沉凝氣度。
他身后的長子林崇山接過父親手里的香,恭敬插進香爐,動作平靜輕緩。
香案上還供著澄黃的蜜橘和軟糯的年糕,是族人一早就備好的,細嗅還能聞到米香味。
林崇山過去扶著老族長,語氣沉穩:“父親,南方那邊的宗親提前來信,說今日會回來一起祭祖?!?/p>
南方林家旁支已經有許多年不和主脈來往了,今年倒是罕見,也不知是何居心。
老族長步履雖緩慢,一步一頓卻踩得極穩。
他渾濁的目光越過氤氳開來的青煙,落在祠堂門口那扇朱漆暗沉的木門上,眸底靜如深潭,難以驚起半點波瀾。
過了許久,直到廊下的風卷著寒意掠過過門檻時,蒼老沙啞的聲音才緩緩從喉嚨里碾出來——
“知道了?!?/p>
關上祠堂大門時,林崇山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塊寫著敦親睦族的匾額上。
他凝視片刻,淡然收回視線,親自攙扶著父親去往正廳。
林家老宅容得下遠客,卻絕不容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