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是要走,但這姿勢,得漂亮。”
陳迪那保養的非常修長的手指,指著地圖:
“孔彥繩那是喪家犬,被逼得沒法子。咱們是誰?咱們是江南的主心骨!”
“咱們去那邊,叫‘教化’!是把圣人的光輝帶給那幫沒開化的野猴子!這是什么?這是大功德!是大義名分!”
沈榮腦子里沒那么多彎彎繞。
他從懷里掏出金算盤,撥珠子的手速快得像抽風:
“陳老,名頭這種虛的先放放。我就問一句,咱們人走了,這蘇州、松江幾萬頃的桑田,那一排排能生金蛋的作坊,真就不要了?”
“太孫那是明搶,說是置換。”錢寨眉頭皺起:“咱們去當‘神’,這大明的根基,就得交公。”
“交?憑什么交?”
陳迪冷笑一聲:
“沈胖子,你做買賣還知道漫天要價。太孫畫個大餅,咱們就得把自已飯碗砸了?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他慢悠悠坐回太師椅:“海外的神,老夫要當;大明的主,老夫也得做。小孩子才做選擇,老夫全都要。”
沈榮綠豆眼骨碌碌直轉:“您的意思是……賴賬?”
“讀書人的事,怎么能叫賴?”陳迪冷笑著:
“那叫‘留根’!咱們去天竺是為國開荒,朝廷不給賞賜就算了,還要抄家?這傳出去,太孫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田,還是咱們的田;人,還是咱們的人。換個名頭,掛在旁支名下,咱們就是那地下的樹根。”
陳迪壓低嗓子:“在那邊,咱們抽蠻夷的血;在這邊,咱們繼續吸大明的髓。兩頭吃,這才叫萬世不朽!”
嘶——
屋里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這太黑了。
這是要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玩燈下黑,在老虎嘴里拔智齒啊!
“這……能成嗎?”錢寨心里直打鼓,他是怕了朱元璋和那個太孫:
“那位爺雖然年輕,可手里的刀快啊,孔家都被他整成什么樣了……”
“他狠?那是他沒踢到真正的鐵板!”
陳迪起身,幾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外頭煙雨朦朧,金陵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朱家也就是靠刀把子硬。但在讀書人心里,在他朱元璋殺不絕的士林里,還有幾尊大佛,是他朱家都不敢動,還得供在神龕上的!”
沈榮腦子里靈光一閃,肥肉一抖:“您是說……棲霞山上裝死的那幾位?”
“正是!”
陳迪轉過身:
“那幾位老祖宗,從元朝末年就躲在山上。張士誠請不動,陳友諒請不動,就連當今萬歲爺登基,三次下詔,都被罵了回來。”
“那是活著的圣人,是天下讀書人的祖宗!他們咳嗽一聲,比圣旨還管用!”
陳迪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我這就修書。就說太孫為了斂財,逼迫士紳去海外送死,要斷了圣人苗裔!請老祖宗出山,進京‘死諫’!”
“只要這幾塊活牌坊往奉天殿門口一跪……”
陳迪笑得猙獰:
“他朱雄英就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得乖乖低頭認錯!到時候,這海外封王的條件,還不任由咱們開?”
沈榮聽得熱血沸騰:
“高!實在是高!要是能請動這幾尊大神,咱們不僅能去海外發財,還得讓朝廷給錢、給糧、給船送咱們去!”
“這就叫——挾名望以令天子!”
陳迪把筆一擲。
“備轎!我要親自上棲霞山!告訴所有人,這天,要變了!”
……
三日后。
金陵城的氣氛有點異常。
這股異常,來自正陽門外緩緩挪進來的一隊牛車。
沒馬車,沒儀仗。
只有幾輛破爛得快散架的牛車,輪軸干澀,吱呀作響。
車上坐著的,是幾個干癟得像風干橘皮的老人。
他們穿著寬袍大袖,樣式古舊。
頭發花白且亂,隨便插根木簪。
有的閉眼假寐,有的搖頭晃腦背書,對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視若無睹。
但這隊看似寒酸的車隊,卻讓整個金陵官場全部都動蕩起來。
禮部尚書趙瑁站在城門口,腰彎得非常低。
“那是……吳郡顧野王?我的天,他不是發誓‘餓死不吃朱家飯’嗎?”
“還有那個!浙東章心齋!當年萬歲爺讓他當祭酒,他指著萬歲爺罵‘沐猴而冠’,差點被砍頭,還是馬娘娘求情才保下來的……”
“祖宗哎……這些活化石怎么都爬出來了?”
趙瑁腿肚子直轉筋。
這幫人,每一個單拎出來,資歷都能壓死人。
他們代表的不是官位,是“道統”,是解釋孔孟之道的最終裁決權。
在這群人眼里,朱元璋是“土匪頭子”,朱雄英是“黃口小兒”。
他們自帶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傲慢——我看不起你,哪怕你是皇帝,你也只是個掌權的粗人。
牛車停下。
最前頭那輛車上,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在陳迪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爬下來。
他沒搭理跪了一地的官員,而是抬頭瞥一眼那巍峨的城墻。
“俗。”
老頭嘴里蹦出一個字:“一股子暴發戶的土腥味。金陵那點王氣,全被這銅臭味熏沒了。”
陳迪在旁邊賠笑,腰彎成九十度:
“章老說得是。如今朝堂上全是利欲熏心之輩,太孫年幼,被奸人帶壞了,竟要行商賈賤業,還要把咱們讀書人往死路上逼……大明危矣!”
章心齋那雙昏黃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明之色:
“荒唐!朱重八雖然是個粗鄙武夫,好歹還知道尊師重道。如今這小的,倒是反了天了?”
“老夫既然下山,就是要替圣人,好好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他轉過頭,對著身后那一排牛車喝道:
“老友們!走!去皇宮里逛逛!看看這大明的朝堂是個什么閻王殿!看看那所謂的‘太孫’,敢不敢當著天下人的面,動我們這幾把老骨頭!”
“同去!同去!”
幾聲蒼老的應和。
陳迪跟在旁邊,看著這群活古董浩浩蕩蕩往皇宮碾去,眼神露出得意之色。
這就叫勢。
任你有千軍萬馬,我有“清流”護體。
朱雄英,這一局,我看你怎么破!
……
皇宮,謹身殿。
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并沒有發生。
朱雄英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剛送進來的密奏。
里面正是那幾位老人的資料!
殿內安靜得可怕。
他看著密奏上的內容,不僅沒慌,反而輕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