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聯合工作組進駐云廬的第九天,表面上的“了解核查”仍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但工作組內部的張力,以及與云廬市委之間的微妙關系,已如一根繃至極致的弦。
秦秋意副書記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每日聽取匯報,翻閱材料,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卻從不輕易表態。
工作組其他成員的態度則日趨鮮明:省紀委三室那位副主任提出的問題越來越尖銳,指向性越來越強;而省生態環境廳的副巡視員和組織部干部監督處處長,則更關注問題本身的實質性證據和制度性缺陷。
李默在這些天里,始終保持著“態度端正、積極配合”的姿態。
他按照要求,詳盡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材料,反復解釋自已的初衷和考慮,甚至對自已“方式方法”的不足進行了多次書面和口頭檢討。
然而,工作組中某些人想要的顯然不止于此。
他們開始對一些早已澄清的程序細節反復追問,對李默過去幾年經手的其他項目也旁敲側擊,甚至提出要核查李默及其直系親屬的財產狀況,只不過被秦秋意以“超出本次核查范圍”暫時擱置。
這種近乎吹毛求疵、帶著明顯預設傾向的“核查”,讓壓力以另一種形式持續加碼。
市紀委書記紀若山,依舊“抱病在家”,遠離風暴中心。
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真正的風暴眼,正在他那里無聲地凝聚。
在市郊那個隱秘的辦案點,紀若山面前的證據鏈已牢固如鐵。
這里的“客人”也多了,其中已經出現東海資本的離職高管。
資金鏈、指令鏈、利益鏈,在這個深秋的早晨,被紀若山用紅色的記號筆,清清楚楚地連接在了一起。
每一個箭頭,都指向那個云廬市最關鍵幾個人。
紀若山知道,是時候了。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節奏卻異常清晰,不是秘書那種謹慎地叩擊。
周維皺了皺眉,看了眼墻上的時鐘,快十一點了。
“請進。”
門被推開,來人穿著深色的夾克,身形挺拔,正是“抱病在家”的市紀委書記紀若山。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病容,只有一種長途跋涉后的疲憊,以及那雙在燈光下格外銳利的眼睛。
“周市長,打擾了。”
紀若山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
周維心中一驚,面上卻迅速堆起慣常的笑容,站起身:“紀書記?你怎么……身體好些了?快請坐。”
他一邊招呼,一邊快速掃了一眼門口——紀若山是一個人來的,沒有隨行人員。
紀若山在會客沙發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周市長,來找你是有一些情況,想跟你聊聊。”
“哦?什么情況?”
周維語氣隨意,但眼神已然專注起來。
“關于我們市當前面臨的一些突出問題,特別是配合督察組核查過程中暴露出的一些深層次線索,我們紀委這邊,有了一些新的、比較確切的發現。”
紀若山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些發現,可能牽扯面比較廣,性質也比較嚴重。”
周維的心微微下沉,但面上不動聲色:“是嗎?督察組和秦秋意書記帶隊的省工作組不都在查嗎?紀委有發現,按程序上報就是了。若山同志,你的敬業精神,我一直是很佩服的。”
這話聽著是肯定,實則是在提醒紀若山——有上級工作組在,市紀委不必“越位”,也隱含著一絲“你何必多事”的意味。
這是周維向來的原則,那就是不要搞那些危險的動作。
紀若山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目光直視周維:“周市長,按程序當然沒錯。但有些程序之內,也分時機和方式。我今天來,是想以同志的身份,跟您交個底,也是提個醒。
云廬現在這潭水,比很多人想象得要深,也渾。有些船,看著結實,但龍骨可能早就銹穿了;有些人,看著站在岸邊指點江山,說不定一只腳已經踩進了泥沼里。”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周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語氣也嚴肅了些:“若山書記,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們都是組織的干部,說話要負責任,要講證據。”
“正因為要負責任,我才來。”
紀若山不再繞彎子,他拿起膝頭的文件袋,從里面抽出薄薄兩頁紙,遞了過去,“周市長,您先看看這個。”
周維接過,是兩頁銀行流水記錄的復印件。
他快速掃了一眼,起初神色還算平靜,可是隨后就凝重了起來!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立刻穩住了,強作鎮定地將紙放在茶幾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大口,才道:“這……這是哪里來的?一些企業的資金往來,能說明什么?紀委辦案,要講關聯性、講因果。”
紀若山將一些關鍵證據,陸續展示出來。
云廬市在環保整改上的問題,已經毋庸置疑了。
周維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些……這些東西,真實性有待核實。”
周維的聲音有些干澀,他試圖保持權威,“單憑這些碎片,不能輕易下結論。紀委辦案,尤其涉及領導干部,要慎之又慎。”
紀若山忽然換了稱呼,語氣沉重:“周市長,您覺得,如果只有這些‘碎片’,我會冒昧來打擾您嗎?”
他直視著周維的眼睛,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此刻沒有絲毫猶疑,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銳利:“更完整的證據鏈,包括資金最終去向的憑證、更清晰的錄音材料,以及當年關鍵決策環節被刻意繞過或篡改的書面指令記錄……已經在掌握之中。有些指向已經非常明確……”
他沒有說完,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周維明白,紀若山過來,不是為了向自已證明什么,而是要對自已形成震懾。
周維的臉色徹底變了,從最初的鎮定,到驚疑,再到此刻無法掩飾的蒼白和慌亂。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