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送走孫海迪后,獨自在茶院外站了一會兒。
晚風微涼,帶著草木的氣息。
孫海迪的出現和那番話,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下的冰山。
對方已經開始動用更高級別、更具迷惑性的渠道來進行施壓和拉攏。
這不僅僅是為了一個項目,更是在試探他李默的政治底色和妥協空間。
他給趙東來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卻堅定:“充電網絡項目,招標方案要做得滴水不漏,經得起最嚴格的審視和審計。另外,提醒衛香,近期各方面都要格外注意。有些風雨,恐怕要來了。”
孫海迪那番關于“政治智慧”與“平衡藝術”的余音仍在李默耳邊縈繞。
他清楚,自己那番不卑不亢的表態,相當于親手關閉了一扇可能通向某種“諒解”或“助力”的門戶。
第二天到了辦公室,他對默默整理文件的趙東來說:“東來,孫校長這杯茶,味道很特別。我們可能……把最后一條看起來能‘緩和’的路,也徹底堵死了?!?/p>
趙東來抬起方正的臉,眼神銳利:“市長,從我們動‘金鼎’那天起,就沒想過還有能‘緩和’的路。他們現在來遞話,正說明他們別的牌不好打了?!?/p>
李默點點頭,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里郁郁蔥蔥的樹木:“是啊。接下來,恐怕就不是遞話這么客氣了。告訴衛香,近期所有工作,程序上必須百分之兩百規范,經得起最嚴苛的挑剔。還有,你自己也留心,有些動靜,該摸的要提前摸一摸。”
“明白?!?/p>
趙東來沉聲應道。
兩人都預感到風暴將至,但風暴來得比預想中更迅速、更集中。
省委組織部干部考核組的通知很快正式下發。
這是一次例行的年度考核,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考核的重中之重,無疑是代市長李默能否“轉正”,以及近期處于風口浪尖、又是關鍵執行者的市政府秘書長衛香,能否進入市級領導序列。
考核組由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處長帶隊,一行五人,住進了慶州賓館專門預留的樓層。
然而,從他們入駐的那一刻起,一場看不見的“信件風暴”便同步降臨。
考核組房間門口的意見箱,在第一天上午就被塞得滿滿當當,賓館前臺,甚至考核組工作人員偶然外出的空隙,都“意外”收到了封裝好的舉報材料。
更夸張的是,一些打印或手寫的舉報信,直接寄到了省委組織部轉考核組收。
信件內容五花八門,但矛頭高度一致。
針對李默的,主要集中在“工作作風”上:“李默同志獨斷專行,重大決策常常個人說了算,罔顧民主集中制”“在云廬期間就因手段激進引發爭議,慣于搞‘一言堂’”“排斥本地干部,重用親信,搞小圈子,破壞慶州干部隊伍團結”。
有些信件甚至編造出具體場景,譬如某次會議上“強行拍板,壓制不同意見”,描述得繪聲繪色,極具煽動性。
針對衛香的舉報,則更加具體且惡毒。
“利用擔任秘書長的職務便利,為其遠房表親承攬市里某小型綠化工程提供幫助”“作風霸道,對待同事和下級盛氣凌人,難以合作”。
更有甚者,直接指控“在調查‘金鼎’及胡侯問題過程中,存在誘供、違規取證等行為”,并附上所謂的“證人”模糊的錄音片段和幾張經PS處理的模糊照片作為“證據”。
這些舉報信如同密集的毒蜂,圍繞著考核組駐地嗡嗡作響。
雖然考核組經驗豐富,明白大規模匿名舉報往往帶有目的性,但如此集中、內容針對性如此之強的攻勢,仍然給考核工作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
考核組內部的談話和資料查閱,不可避免地變得更加審慎和細致。
與此同時,胡侯殘余勢力也開始了地下串聯。
幾個與原“金鼎”關聯較深或在胡侯分管領域得到過好處、此次受到沖擊的小企業主,被秘密約談。
“你們的企業搞成這樣,訂單沒了,補貼停了,是誰造成的?還不是李默和衛香打著整頓的旗號瞎搞!”
有人在他們耳邊煽風點火,“現在省里來考核了,是你們說話的時候了!把你們的委屈、你們的損失,原原本本告訴考核組!要讓領導知道,他們的‘政績’,是建立在你們這些小企業的痛苦之上的!”
個別因胡侯倒臺而被調整崗位或自覺前途無望的干部,也被類似的話語鼓動起來。
“李默要洗牌,衛香是急先鋒,我們這些‘舊人’就是被清洗的對象!考核組來了,是我們表達意見的最后機會!就算不能把他們拉下來,也要讓省里知道,他們在慶州不得人心!”
一場精心策劃的“訴苦”與“控訴”暗潮,在考核組安排個別談話的名單內外悄然涌動。
意圖很明顯:通過營造一種基層干部和企業界對李默、衛香“怨聲載道”“爭議巨大”的假象,干擾考核組的判斷,甚至影響省委的最終決策。
考核組談話的房間外,氣氛凝重。
等待談話的干部們神色各異,有的坦然,有的緊張,有的則目光閃爍。
負責聯絡的趙東來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力。
他看見,當考核組工作人員偶爾走出房間透氣時,立刻會有不同的人“恰好”經過,試圖搭話或遞上補充材料。
只是他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市政府大樓里,衛香依舊在忙碌,但眉頭鎖得更緊。
那些針對她的荒謬指控,她早有心理準備,但如此大規模、有組織地潑臟水,仍然讓她感到一陣陣心寒。
更讓她警惕的是,她察覺到一些原本正常的工作對接,出現了細微的滯澀。
一些需要多個部門協辦的文件,在平時還算順暢的環節卡住了,經辦人員支支吾吾,說是“領導還沒看”。
一些需要她簽字確認的常規流程,下面送上來時附帶了一堆說明和佐證材料,仿佛在提前防范什么。
她知道,這是有人想在她工作過程中制造“瑕疵”或者至少留下可供曲解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