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組的到來,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天。
帶隊的王副廳長在電話里向李默解釋時,語氣帶著程式化的歉意:“李市長,實在不好意思,組里一位主審家里臨時有點急事,加上廳里對這次專項調查的方案又做了一次內部推演,耽誤了點時間。明天上午九點,我們準時到市府報到。”
李默握著話筒,目光落在日歷上。
延遲的三天里,足夠發生很多事。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異樣:“王廳太客氣了,準備工作做得越扎實越好。我們隨時恭候。”
掛斷電話,他沉思片刻,撥通了一個很少直接聯系的號碼。
響了幾聲后,那邊傳來一個沉穩而略顯蒼老的聲音:“李默啊。”
“李叔,打擾您了。”
李默語氣恭敬且親近,電話那頭是常務副省長李勝齊。
“是審計組的事?”
李勝齊直接問道,背景音很安靜。
“是。王副廳長剛來電,說明天到。比原計劃晚了三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輕微的翻紙聲。
“審計廳的年度計劃是我批的。對省城的專項調查,重點在于‘政策落地效果評估’和‘資金使用效益’,這是寫入方案的。王副廳長是老審計,業務過硬,原則性也強。”
李勝齊的話說得不快,每個字都清晰,“他帶隊,能看明白賬,也能寫清楚報告。但審計就是審計,只看憑證,只認數據,不負責解決具體問題,更不參與其他事務。這一點,你要有清醒認識。”
李默聽懂了潛臺詞:李勝齊通過批準審計計劃給予了支持,派來的人專業可靠,但審計廳只會做分內的事,不會成為他手里的刀。
這既是保護,也是劃界。
“我明白,李叔。市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審計組工作,把這次調查作為檢視自身、改進工作的寶貴機會。”
李默表態。
“嗯。”
李勝齊應了一聲,語氣稍緩,“省城攤子大,歷史遺留問題和新矛盾交織,不容易。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得住,步子要扎實。審計發現問題不是壞事,暴露出來,才能解決。前提是,你自已要站得正,也要有解決問題的智慧和擔當。”
“謝謝李叔指點。”
“好了,忙你的去吧。記住,程序正義很重要。”
李勝齊說完,掛了電話。
李默放下電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李勝齊的話,點明了關鍵:審計是一把尺子,能量出長短,但尺子本身不會動手裁剪。要用好這把尺子,得靠他自已。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省審計廳專項調查組一行八人,準時出現在市政府一號會議室。
帶隊的王副廳長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嚴肅。
“李市長,正式叨擾了。”
王副廳長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根據省審計廳年度審計項目計劃和省政府有關工作要求,我們此次對省城市開展專項審計調查。重點圍繞近三年來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土地出讓收支管理,以及部分財政專項資金的使用績效情況。
目的是通過獨立、專業的審計監督,揭示風險,提出建議,服務省城高質量發展大局。這是審計通知書。”
他身旁的辦事員將一份紅頭文件雙手遞給李默。
文件格式規范,措辭嚴謹,落款是省審計廳鮮紅的印章。
李默接過,快速瀏覽后放在桌上,微笑道:“歡迎王廳長和各位同志。省廳來幫助我們發現問題、堵塞漏洞,我們由衷歡迎,全力配合。
市政府已經成立由我牽頭,常務副市長、秘書長和相關局委主要負責人組成的配合審計工作聯絡組,確保審計組需要調閱的資料、約談的人員、了解的情況,都能第一時間、不打折扣地提供。”
會議氣氛始終保持著恰當的公事公辦距離。
王副廳長介紹了組員和初步工作計劃,李默介紹了市里的配合機制。
雙方言辭都在框架內,禮貌而克制。
會議結束前,王副廳長推了推眼鏡,補充了一句:“李市長,審計工作有它的專業性,也有它的獨立性。我們只對審計發現的事實和數據負責。過程中可能需要反復核實一些情況,也可能會有一些初步發現需要與市政府溝通求證。屆時,還請理解。”
這番話,完全就是提醒了。
“完全理解。”
李默點頭,“事實和數據是唯一的標準。我們一定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積極配合。”
審計組被安排在市府大院東側附屬樓的二層,一整層暫時清空,供他們專用。
門口沒有掛牌,但有內部人員值守。他們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
當天下午,一份份蓋著省審計廳公章的《審計協助函》和詳細的資料清單,被分別送達市財政局、住建局、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高新區管委會,并抄送市政府辦公室。
清單列得極其詳盡,涉及的方面也非常廣。
正因為如此,盧令儀聽說之后,也去了一趟。
最終并沒有發現什么,只是與審計組聊了聊,就離開了。
盧令儀離開之后,涉及的單位就沒那么好受了。
財政局預算處和國庫處的燈光開始徹夜長明。
副處長們被要求“厘清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尤其是那些通過“其他支出”或“專項調劑”名目撥付的資金。
科長們埋頭在堆積如山的憑證里,尋找可能早已模糊的審批簽字和附件說明。
住建局檔案室那位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管理員,在審計組要求調閱某條已通車數年的高架橋原始招投標檔案后的第二天,“因腰椎間盤突出急性發作”住進了醫院。
代理的年輕科員對檔案存放規則不熟,找起來磕磕絆絆。
高新區管委會的走廊里,平時略顯喧鬧的交談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快速而輕微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電話通話聲。
幾個重點企業的負責人被“邀請”來“協助了解政策落實情況”,談話在小會議室進行,門關得很嚴。
審計組的工作方式就像精密的外科手術。
他們不質問,不指責,只是不斷地、平靜地提出需求:“請補充這份合同第三頁乙方蓋章處的工商登記信息證明。”“這張發票的明細與合同標的物不完全一致,請提供進一步的說明或佐證材料。”“該系統顯示該筆土地出讓金于X年X月X日到期,但繳款記錄顯示在三個月后才分批入賬,請解釋滯納原因及審批流程。”
每一個問題都基于他們已掌握的材料,每一個要求都合乎規定。
他們不越界,但也不放過任何模糊地帶。被詢問的干部們往往需要召集下屬反復回憶、翻找、請示,才能給出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答復。
而這些答復,連同最初的問題,都會被清晰地記錄在審計工作底稿上。
尺子已經落下,正在一寸一寸地丈量著那些平時隱沒在程序之下、習以為常的角落。
丈量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強大的壓力。
它不宣布罪狀,卻讓所有被丈量者,不由自主地開始檢視自已腳下的方寸之地是否規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