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在市政府和各局委上空。
甚至這種情緒,已經影響到了中層干部,不少人都在談論省城的變化。
這些議論未必都出自盧令儀的授意,但在那種恐慌和停滯的氛圍中,很自然地滋生蔓延。
它們形成了一種強大的、不利于李默的“場”,仿佛在印證一個推論:李默的“鐵腕”雖然扳倒了幾個腐敗分子,卻也破壞了省城原有的運行生態,導致了混亂和停滯。
他或許是個理想主義的斗士,但并非一個能駕馭復雜局面、保障平穩發展的合格掌舵者。
盧令儀的反撲,至此已形成立體、全方位的攻勢。
臺面上,他占據“穩定大局”的道德制高點,批評程序瑕疵;臺面下,“保人”施壓干擾調查,“舉報”污名化對手,“掣肘”癱瘓政府運作。
這不再僅僅是官場爭斗,更像是一場不惜代價、旨在同歸于盡的慘烈白刃戰。
省城的政治棋盤上,硝煙彌漫,每一顆棋子都仿佛被灌入了鉛,移動艱難,而執棋者的手,也已青筋畢露。
夜色如墨,省城罕見的暴雨沖刷著一切。
李默站在窗前,雨點狂暴地敲擊著玻璃,如同他此刻內心奔涌卻不得不強行壓下的驚濤。
桌上攤開著幾份今天剛剛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他這里的“舉報信”復印件,字里行間的惡意與構陷,觸目驚心。
更讓他感到沉重的是,秘書長剛剛匯報,原定明天的常務會議議題被再次“技術性”推遲,幾個關鍵項目的合作方同時發來措辭謹慎的“延期溝通函”。
門被無聲地推開,又輕輕關上。
周瑾一身素雅便裝,發梢還帶著外面濕氣的微涼,手里提著一個保溫食盒。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食盒放在茶幾上,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望向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光影。
“看到了?”
李默聲音有些沙啞,沒有回頭。
“嗯。”
周瑾輕輕應了一聲,伸出手,指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握了握。
“比預想的更臟,更快。”
“他們想把水徹底攪渾,把一場正本清源的斗爭,變成互相潑臟水的混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錢浩他們該不該查、省城的毒瘤該不該割,轉移到‘李默是不是也有問題’、‘李默是不是在打擊報復排除異已’上來。”
李默轉過身,目光像被雨水洗過的寒星,銳利而清醒。
“常規的否認、辯解,在這種信息煙幕彈面前,效果有限。”
周瑾走到茶臺邊,開始燒水,動作一如既往的優雅平靜,仿佛外面的狂風暴雨與屋內的驚心動魄都與她無關,但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你越是解釋,他們越是興奮,話題會一直圍繞著你轉。時間,就在這種拉扯中耗掉了。而上面……”
她頓了頓,“在收到這么多‘舉報’和聽到那么多‘穩定大局’的呼聲后,態度可能會變得微妙。”
這就是自證陷阱。
可是在這名利場里面,你想要擺脫這樣的陷阱,難度還是很大的。
李默走到沙發邊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們想要的不只是讓我束手束腳,他們想讓我退,想讓我亂,最好是自已犯錯,或者逼得上面為了平息‘混亂’而把我調開。這樣,他們的網絡就算折了幾根枝杈,主干還在,假以時日,又能盤根錯節。”
周瑾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放在他面前,茶香裊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仰頭看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那你打算怎么辦?硬頂著,一條條去反駁?還是……”
李默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小了。
終于,他抬起眼,看向周瑾,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甚至有一絲近乎悲壯的溫柔。
“姐。”他聲音溫和,“如果我說,我想把自已也放到爐子上去烤呢?”
周瑾的手指猛然蜷縮了一下,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柳眉微微皺起:“你……你要主動要求調查你自已?”
“不是消極等待調查,是主動、公開、正式地請求最嚴厲、最全面的調查。”
李默的聲音平穩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針對我的所有指控,核心無非是經濟問題、作風問題、獨斷專行。那就讓省委,派出最權威、最不受任何干擾的工作組,對我李默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體檢’。
從我參加工作開始,每一個崗位,特別是慶州時期與方氏的所有交集,省城上任后的每一項重大決策、每一次人事安排、每一筆經手的資金……全部攤開在陽光下,用最嚴苛的標準查。”
盡管已經想到了,但是聽到李默親口說出,周瑾還是吸了一口涼氣。
這小子,還真是不瘋魔不成活。
周瑾淡淡道:“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程序一旦啟動,很多事就不由你控制了!就算你干干凈凈,但工作過程中總有決策風險、有人情往來、有模糊地帶!他們會用放大鏡去找,去歪曲!而且,這會讓你徹底站在風口浪尖,承受難以想象的壓力!你的政治聲譽……”
“如果我的聲譽,需要靠容忍腐敗、犧牲省城的未來來保全,那這聲譽不要也罷!”
李默無比堅定,“你說得對,常規辦法破不了這個局。他們潑臟水,我就用更大的透明來應對。他們想轉移焦點,我就把焦點加倍地拉回到‘查清問題’本身上來。
我主動要求查自已,查得越狠、越公開,就越能證明我心中無鬼,越能襯托出他們攻擊的蒼白和瘋狂!更重要的是——”
李默冷冷說道:“只有這樣,才能逼著上面,不能再和稀泥,不能再觀望。我把自已押上去,就是逼他們必須對省城的問題,做一個徹底的了斷!要查,就真刀真槍地查,查我,也更要查他們!看看到底誰才是阻礙省城發展的毒瘤!”
周瑾看著李默,她能感受這冷靜之下的瘋狂。
這小子,要以身入局,撼動盧令儀這根擎天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