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忌憚你一點。”
史江偉直言不諱，“你太穩，太懂規則。我怕關鍵時候，你會因為權衡太多而收手。又怕關鍵時候，你會因為看透規則，所以敢于背水一戰……”
作為曾經的老領導，史江偉這么說的時候，已經把李默看作勢均力敵的對手了。
李默也是點點頭：“我也忌憚你一點。你太急，太想證明自已。我怕你步子太快，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最后事辦不成，人先倒了。”
話說開了，氣氛反而松弛了些。
史江偉又喝了口茶，水溫已經降下來。“那李主任的意思？”
“三個月。”
李默伸出三根手指，“你主抓政府線，全面調研經濟、財政、項目。我從市人常和代表線切入，摸歷史遺留問題、營商環境、民生訴求。我們互不干涉具體工作，但每周找個時間像這樣通個氣。不動聲色，把松山這張棋盤徹底看清楚。”
“然后呢？”
“然后，找到那個最能撬動全局、又最能在規則內操作的支點。”
李默目光深邃，“用你的話說，選準炮彈落點。用我的話說，把手術刀下在最該割除的病灶上。”
史江偉沉吟良久。
窗外傳來風聲，刮得窗戶框哐哐作響。
誰也沒想到，昔日在天水市政府會議上，唇槍舌劍的兩個人。
如今竟然成了相互依靠的存在。
“好。”
史江偉終于說，“三個月。這期間，公開場合，我們保持正常工作關系，不顯得過分親密，也不互相拆臺。私下，信息共享，目標一致。”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李默也站起來，兩人握手。
“李主任，希望三個月后，我們還能這樣坐著喝茶。”
史江偉說。
“茶會有的。”
李默送他到門口，“說不定還能暖和些。”
史江偉走進樓道，腳步聲漸遠。
李默關上門，回到茶幾前。
兩杯茶都已涼透。
他端起自已那杯，慢慢喝完。
墻上老式掛鐘指向十點半。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松山破局，三步走：一、深潛摸底（三月為期）；二、選點破冰（程序先行）；三、合力攻堅（府院協同）。”
筆尖頓了頓，又在旁邊補上一行小字：
“盟友史：銳利，可信，須防其過剛易折。合作基礎：互有所需，目標趨同。風險：本土反彈力度未知。”
合上本子，他走到窗邊。
樓下，史江偉的身影正穿過空蕩蕩的院子，羽絨服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共識是脆弱的，建立在各自的政治算計和現實困境之上。
但在這座冰封的城市里，這或許已是能點燃的第一簇火苗。
至于能燒多久，能燒多大，得看他們如何在這三個月里，找到那把破冰的鑿子。
次日上午九點整，李默準時出現在市委書記辦公室門口。
秘書早已候著，推開門時，陳東明正站在窗前澆一盆綠蘿。
聽到動靜轉身，臉上立刻浮起笑容：“李主任來了，快坐。”
辦公室很寬敞，紅木辦公桌擦得锃亮，墻上掛著“松山遠景規劃圖”。
茶幾上擺著全套紫砂茶具，陳東明親自泡茶，動作嫻熟。
“李主任，松山條件艱苦，住得還習慣嗎？”
陳東明遞過茶杯，語氣關切。
“挺好，后勤安排得很周到。”
李默雙手接過。
“那就好，那就好。”
陳東明在自已座位坐下，身體微微后靠，保持著松弛的姿態，“昨天太匆忙，沒來得及和你深談。省委這次安排你來松山，是對我們人大工作的重視。”
李默點頭：“我一定全力配合市委工作。”
“這就對了。”
陳東明笑意更深，“松山現在的情況，你大概也看到了。難啊，財政困難，民生壓力大，歷史包袱重。我們班子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穩。穩定壓倒一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鋒微轉：“市人常在這時候更要找準定位。我的理解是，市人常工作要圍繞市委中心工作，幫忙不添亂。特別是對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敏感矛盾，要講究方式方法。”
李默抬眼：“陳書記的意思是？”
“我直說吧。”
陳東明身體前傾，手指在茶幾上輕輕叩了兩下，“松山過去發展過程中，積累了不少問題。有些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有些涉及多方利益，牽一發而動全身。處理不好，容易引發連鎖反應。”
這是打預防針了。
李默坐穩了，看著對方。
陳東明頓了頓，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市人常依法行使監督權，這沒錯。但監督要有重點，要著眼大局。我的建議是，近期多關注民生領域——比如教育醫療、社會保障這些老百姓最關心的事。
至于政府那邊的具體行政工作、經濟事務，還有經開區、礦區那些陳年舊賬……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你說是吧？”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李默不要越界，尤其不要碰政府核心工作和歷史遺留問題。
李默不免自嘲，人的名樹的影，自已還是有點東西的。
剛到地方上，就被市委一把手給警告了。
李默沒有立即回應，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茶是上好的龍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只剩下一片澀意。
陳東明見他沉默，又補了一句：“郭達康副主任在松山工作三十多年了，從鄉鎮干到常務副市長，現在轉崗市人常。他對市情熟，工作經驗豐富，你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請教。我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了，讓他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安排眼線。
李默心里清楚，郭達康作為本土派代表，與其說是配合，不如說是監視。
“陳書記考慮得很周到。”
李默放下茶杯，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我剛來，確實需要多向老同志學習。市人常的工作，一定會依法依規開展。”
“這就好！”
陳東明笑容滿面地站起來，“我就知道李主任是明白人。對了，下周一開常委會，議題已經讓徐遠秘書長發你了。到時候你也提提意見，市人常的視角很重要。”
談話在友好的氣氛中結束。
李默走出辦公室時，秘書正領著史江偉往這邊走。
兩人在走廊擦肩而過，目光短暫交匯。
史江偉的眼神里帶著詢問，李默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