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藥鋪門前停穩,柳聞鶯不等隨從搬來轎凳,見車轅離地面不高,便縱身躍下去。
她幾步搶到藥鋪緊閉的門前,抬起手砰砰砰地砸在門板上。
“大夫!開開門,救救孩子!”
門內傳來窸窣聲響,一個藥童拉開門閂,睡眼惺忪,嘟噥著探出頭。
柳聞鶯也顧不上解釋,擠開門縫便閃身而入,語速極快地將落落的癥狀一一道來,并把府醫開的藥方拿出來。
藥童很快去抓藥,藥鋪內還能煎藥,只要銀錢給夠。
等待煎藥的時辰格外漫長。
爐火上的藥罐咕嚕咕嚕冒開,嗅到逐漸彌漫開的苦澀藥香,柳聞鶯緊繃的心弦稍弛。
后知后覺,一股寒意從四面八方侵襲,方才心急如焚,竟未察覺夜里如此砭骨。
柳聞鶯只披了件外衫,夜風從門縫窗隙鉆入,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冷顫。
偏在這時,一件厚重的披風毫無預兆罩落下來,帶有上等香料的幽幽氣息。
披風用的料子也是好極,剛罩上便暖意融融。
柳聞鶯愕然側首,裴定玄面容冷峻,眉宇間慣常凝著一抹嚴肅,不見多少波瀾。
“馬車上備用的,你先披著。”
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多少關切。
柳聞鶯并非扭捏作態之人,此刻天寒孩子病,任何推辭都是矯情。
于是便攏緊了那件猶帶他氣息的披風,頷首低語,“多謝大爺。”
披風隔絕了寒意,身體漸漸回暖。
藥終于煎好,柳聞鶯親自試了溫度,才慢慢喂進孩子口中。
苦澀的藥味讓落落不適地扭動哭泣,但柳聞鶯喂藥姿勢純熟,沒費多少力氣。
許是藥力起作用,孩子不再哭得那般聲嘶力竭。
柳聞鶯一直懸著的心,至此才稍稍落到實處。
取過包好的剩余幾劑藥材,柳聞鶯走出藥鋪。
馬車靜靜候在門外,她這次踩著腳凳,輕手輕腳上了車。
車內,裴定玄沉默寡言,閉目養神。
柳聞鶯也無意打擾,只將熟睡的落落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抱著。
回程比去時慢些,車輪碾過枯枝落葉,吱呀作響。
馬車行至離公府還有兩條巷子的主街,忽被一隊執火持戟的金吾衛攔下。
火光跳躍,映照甲胄與戟刃,冰冷鋒利,森森然。
柳聞鶯隔著車窗縫隙望去,不由心頭一緊。
當朝律法嚴苛,宵禁之后,無令夜行者,可被當街處死。
自己一介奶娘,若被查獲,只怕……
想到此,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比方才在藥鋪里受凍時更甚。
車夫已停下馬車,與外面的金吾衛交涉。
不多時,車壁被人從外面敲了敲。
身側一直閉目養神的裴定玄睜開眼,并無慌亂,十分沉靜。
自懷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邊緣鑲著金線,隔著車窗遞了出去。
外面傳來金吾衛驗看令牌的聲音,隨即恭敬道:“原來是裴大人,卑職冒犯,請恕罪,放行!”
馬車重新緩緩啟動,裴定玄也已將令牌收回,闔上雙目。
歸途寂寂,柳聞鶯不敢打擾,只偷偷打量。
他眉心微蹙,平日里挺直的肩背也顯出幾分松弛,眉宇間積著揮之不去的疲態。
想來是白日在朝堂操勞,深夜又為她的事奔波,才會這般勞累。
夫人和大爺,都是極好的人啊……
馬車平穩停在公府門外,柳聞鶯抱著已然安睡的落落,小心翼翼地下車。
她讓門房幫忙抱一下落落,解開身上披風,疊得齊整后雙手捧起。
“多謝大爺深夜相助,這份恩情,奴婢記在心上,日后定當盡心竭力照看夫人與小主子,以報萬一。”
這樣男子款式的衣物,她不能收。
裴定玄接過披風,披風帶著她的體溫,熏香也染上了奶香。
她將他的相助,全然歸因于別處,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澀然。
她記在心上的是恩情,是回報,是主仆之誼。
可他想要的,何止是這些?
然而,千般心緒終是壓在眼底,“嗯,夜深了,快回去吧。”
柳聞鶯再次道謝,抱過落落,走上與他相反的路。
回到屋子,沒睡兩個時辰便要去汀蘭院當值。
柳聞鶯眼帶血絲,幾次將打呵欠的沖動壓下來。
但她異樣還是被溫靜舒瞧見,“你今日精神不濟,可是夜里沒睡好?”
柳聞鶯如實回答:“勞大夫人掛心,是落落昨晚忽然發燒,奴婢帶她出府尋醫問藥去了。”
溫靜舒一聽,面上關切更甚:“孩子病了這般大事,怎不遣人來報我一聲?深更半夜的,你一個人抱著孩子出去,多危險。”
柳聞鶯心下感動,“更深夜重,奴婢不敢打攪夫人。”
有些事也得坦然,昨夜遇到大爺之事,門房目睹,車夫知曉,深宅大院里哪有密不透風的墻?
與其將來從旁人口中傳出什么變味的閑話,讓大夫人心中存了芥蒂,不如自己此刻便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柳聞鶯早就做了決定,要與府里的男主子們劃清界限,不惹半分嫌疑。
于是,她溫聲續道:“昨夜奴婢要出府時,遇到大爺,幸得大爺相助,及時抓藥服下,落落才能無恙。”
說完她又補充道:“大爺仁厚,體恤下人,夫人您平日也是寬和慈悲的主子,待奴婢們恩重。奴婢能在汀蘭院當差,得您和大爺照拂,是奴婢的福氣。”
她說得坦誠,又自然夸贊了裴定玄,更沒忘記溫靜舒,一碗水端得平平穩穩。
溫靜舒聽后點點頭,夸她話說得周全。
“大爺他因著在刑部任職的緣故,成日里與案牘律法,乃至些陰私詭譎之事打交道,難免養出一副嚴肅面孔。
莫說是你們做下人的,便是我剛嫁進來那會兒,頭一回見他,也被他那股子冷肅勁兒嚇了一跳呢。”
頓了頓她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將開未開的黃梅,目光幽遠,想起些許舊事。
“可日子久了便知道,他那人是面冷心熱,內里最是重情念舊,處事也極有擔當,只是不慣于言辭表露罷了。”
溫靜舒話里并無多少夫妻間旖旎的親密,更像是一種經年累月相處下來的了解與認可。
柳聞鶯垂眸淺笑,不敢過多評價府中男主子,只順著話茬。
“夫人慧眼,最能識人。大爺這般品性,是夫人的福氣,也是府上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