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靜舒笑著搖了搖手,話鋒輕輕一轉(zhuǎn),繞到裴燁暄身上。
“燁兒最近乖了些,就是前些日子,你剛離開汀蘭院的時候,他總哭鬧著要奶娘也就是你,哄都哄不住。”
小少爺是柳聞鶯除卻自家女兒外,一手奶大的。
從襁褓里的小小一團(tuán),到如今會咿咿呀呀伸手要人抱,點(diǎn)點(diǎn)滴滴都是情意。
自她到了明晞堂,便再沒什么由頭回汀蘭院。
更因著要避嫌,連汀蘭院的方向都要遠(yuǎn)遠(yuǎn)繞著走,竟已有好些時日沒見過孩子了。
今日家宴上見著燁兒,心底便已是歡喜。
又聽大夫人說起孩子念她,鼻尖竟微微發(fā)酸。
“小少爺還小,粘人,難為大夫人費(fèi)心照拂。”
溫靜舒輕輕嘆口氣,無奈道:“我倒也想時時陪著他,只是府中中饋繁雜,你走后,身邊少了個貼心的副手。
大小事都要我親自經(jīng)手,忙得腳不沾地,連抽些空來明晞堂都難。”
原先,汀蘭院的中饋有柳聞鶯幫襯著打理。
她樣樣妥帖,溫靜舒省了不少心。
如今柳聞鶯去到明晞堂,汀蘭院內(nèi)雖有別的丫鬟幫忙,卻總少了之前的默契與放心。
偏府中事多,溫靜舒實在分身乏術(shù),竟連去探望老夫人的頻次都少了不少。
兩人又說了些話,紅玉插聲提醒。
“大夫人,夜深露重了。”
溫靜舒頷首,起身時從袖中取出枚杏黃色的小符袋。
“這個你收著,是我托人去寺廟里求的安康符,里頭塞了朱砂、雄黃、還有高僧誦過經(jīng)的艾草灰,你放在枕頭底下,能驅(qū)邪避穢。”
柳聞鶯訝異,符袋不貴但心意重,“大夫人,奴婢不能收。”
“讓你收你就收著,本就是端午要送人的禮物。”她難得強(qiáng)勢。
“那……奴婢謝大夫人。”
溫靜舒笑了笑,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往主屋走去。
柳聞鶯拿著符袋立在原地。
看著那道端莊身影穿過回廊,掀簾進(jìn)了燈火通明的屋子。
片刻后,溫靜舒抱著裴燁暄出來。
孩子的小腦袋靠在她肩上,肉乎乎的臉頰肉像面團(tuán)一樣壓著。
紫竹在前面提燈照亮,溫靜舒帶著孩子離開了。
沉霜院。
裴澤鈺卸玉冠,解外袍,打算洗漱更衣后就寢。
揮退所有下人,林知瑤猶豫了很久,還是上前打算替他接過外袍。
但那月白外袍繞了一下,避開她,掛在衣桁上。
林知瑤咬住唇,沒有退縮。
白日里見他在燁兒放殃時的笑意,又念著婆母席間的催生。
她壓下羞怯,想在今晚圓上許久未圓的夫妻本分,也遂了長輩的心意。
“二爺,夜深了,不如我伺候你早些安歇吧。”
她意思很直白,又是主動開口。
“你自已去次間睡,莫要管我。”
次間的軟榻換成寬大的,但她躺上去覺得更空曠了。
裴澤鈺躺進(jìn)床幃,她看著他側(cè)臥的背影。
肩胛骨的線條在寢衣下清晰分明,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了千山萬水。
“二爺,我不明白,為何你對我這么冷淡?三年了,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啊……”
她的期許被堵回去,心里酸澀難掩,終于問出藏在心底三年的話。
閉上雙眸的裴澤鈺睜眼,今夜是難以安穩(wěn)就寢了。
“你要鬧?”
“我不是鬧……”
積攢三年的委屈不安,在今夜悉數(shù)翻涌出來,林知瑤聲音發(fā)顫。
“成婚以來,我自問恪守婦道,雖比不上溫姐姐能干,但事事都重你敬你。
婆母隔三差五便催著我們要子嗣,府里的下人背地里也難免議論,二爺可曾想過,我頂著多大的壓力?”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滾落。
“外人都說二爺溫潤如玉,是頂好的夫君,可只有我知道……二爺心里,從未真正將我當(dāng)作妻子。”
最后那句話說得很小聲,像把鈍刀,狠狠剮在她自已心口。
裴澤鈺終于坐起身。
燭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間,溫潤眉眼竟透出冷峻,那冷意像是從月光鋪就的地面漫上來。
“林知瑤,你既然進(jìn)了裴家的門,便是裴家二夫人,府里不會虧待你,想要的別太多。
只要你愿意,我也會保證你一生尊榮無憂,至于其他的你莫要強(qiáng)求。
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不是嗎?”
他罕見與她說了那么多話,但切切實實傷她的心。
“二爺?shù)囊馑际牵疫@一生便只能守著你給的尊榮,做沒有子嗣的二夫人嗎?”
的確,當(dāng)時兩家結(jié)親時,二爺便答應(yīng)她,會讓她做裴家二夫人,其他的東西讓她別奢求。
彼時林知瑤以為兩人沒什么感情,等婚后相處久了,二爺總會喜歡上她的。
沒想到轉(zhuǎn)眼就是三年過去,他仍舊對自已冷冰冰的。
有時對她,還不如對待一個下人來得溫和。
她不明白怎么會這樣?
到底是哪里出錯了?
“二爺,我不明白!為什么、為什么你會這樣說?”她變得激動,想要問出個究竟。
“何必明知故問,什么原因你自已心里不清楚?”
他看著她,唇角扯起抹譏誚的弧度。
林知瑤愣在原地,唇瓣顫抖。
“我、我不清楚,能有什么原因?還請二爺明說……”
腦子里嗡嗡作響,無數(shù)念頭飛速閃過。
她也曾悄悄想過,是不是自已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這樁婚事本就非他所愿。
可他既不愿,為何又會應(yīng)下這門親事,娶她為裴家二夫人?
林知瑤逼他給出反應(yīng),隱隱有種要得知真相的預(yù)感。
她害怕惶恐,又摻著不死心的執(zhí)拗。
裴澤鈺拿起衣桁上的嶄新衣裳,呵笑道:“不明白?那便繼續(xù)不明白吧。”
林知瑤被他的笑容刺到,想過去抓他的衣袖,卻被他躲開。
“二爺!求你說清楚吧,有什么不好的,我改!你若不說清楚,我便跪在這里,跪到天亮!”
她仰著臉,眼淚糊了滿臉,那份世家貴女的端莊矜持盡數(shù)拋棄。
“那你就跪在這里好了。”
裴澤鈺隨她,披上外袍,頭也不回地走向門邊。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林知瑤緩緩蜷起身體,將臉埋在膝間。
夜風(fēng)吹得窗牖晃蕩,心口像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冷風(fēng)往里灌著,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快要觸及那層真相了,可背后的真相,卻讓她莫名的恐懼。
沉霜院的夜,好冷,好漫長。
漫長到讓她覺得,這一生,如若自已不放手,或許都要困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了。
…………
二爺和二夫人其實也是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