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并未想過，她剛到顧家一個星期，她的監護人就變了。
這天晚上，她照例早早就去正廳吃晚飯。
一個星期的時間，她大約也摸熟了從她的廂房去正廳的路，基本能趕上吃晚飯。
只是這天的晚飯，有些不一樣。
她剛到正廳，便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立于廊前，他依然一身黑色的休閑服，氣息清爽冷冽，微微低頭跟太奶奶說著話。
他來了。
這是這個星期，他唯一一次過來吃晚飯。
進餐時，她依舊坐在最末端的位置，低頭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只是這天，她旁邊多了個人。
飯桌上，大家并未過多注意她，從他們談話中，姜梨隱約知道，這個她稱呼小叔的少年今天過來吃飯，是為了談工作。
“知深，爸的意思是，你剛畢業回國資歷尚淺，進了顧氏集團，就先從基層鍛煉鍛煉。”顧晟抬眼看向對面，“沒問題吧？”
顧知深還未開口，被一旁的老太太搶了話，“這不合適吧？”
汪詩茵轉頭看向主桌的顧越澤，“阿深雖然年輕，但畢竟是顧氏集團的二股東，就算要鍛煉，也該接手個子公司練練手。”
顧越澤瞧了一眼顧知深，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吃著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媽，剛進公司就接手子公司，恐怕不能服眾。”顧越澤沉聲說，“我顧越澤的兒子要憑本事說話，就從基層做起。”
顧晟連忙接話，“是啊奶奶，知深還年輕，要是做得好，短時間就能提到管理層。”他笑笑，“我當年也是二十歲才進顧氏的，是吧，知深？”
一頓飯吃得劍拔弩張，姜梨就算聽不懂他們說的什么，也能感受到這頓飯氛圍尤其凝重。
她只能盡量把頭埋低，甚至不發出一點惹人注目的聲音。
忽地，旁邊的少年一聲輕笑，她偷偷瞥一眼。
他捏著酒杯，唇角勾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寬闊筆挺的背靠在椅背，“看來我一回國，爸和大哥為我的事業操了不少心。”
“不過，白費你們一番好意了。”他輕佻的眉眼看了一眼顧越澤和顧晟，“我并不打算進顧氏。”
顧越澤顯然沒想到他會放棄進顧氏的機會，“你要自己創業？”
“你要創業我不攔著，你最好別敗了家業。”
他沉著聲音，似是警告。
顧知深恍若未聞，面上笑意不減，周身氣息漸冷。
就在這時，袁薇姍姍來遲，一落座，臉色蒼白，無精打采的樣子。
“抱歉爸，媽，奶奶。”她坐下，扶著額，“今天生病了，來晚了。”
馮素琴見她面色不好，忙問，“怎么病了？讓醫生過來看了沒有？”
顧晟接話，“已經看過了，說是操勞過度導致身體免疫力下降，近段時間都需要靜養休息。”
汪詩茵瞧著她，“怎么會操勞過度？”
袁薇長嘆一口氣，“是我自己的問題，這些年小柔能健康長大，多虧了媽的細致周到和育兒嫂的盡心盡力，我養尊處優慣了。”
她抬眼看向姜梨，眼神愧疚，“這不小梨一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操心著小柔和小梨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時照顧不過來就生病了。”
姜梨埋著頭吃飯，聞言輕輕抿唇。
這個星期以來，她一直乖乖待在房間不到處走動。大伯母并沒有去看過她一次，連句話都沒有跟她說。
她雖然年紀小，但也寄人籬下過兩年，大伯母這話一說出口，姜梨就能體會其中意思。
她不敢多說一個字，奶奶叮囑過她要乖，少說話多做事。
就算人家不喜歡她，也會履行承諾養她到十八歲。
只要她成年了，有能力了，她就可以自己生活了。
“爸。”顧晟摟著袁薇的肩膀，對顧越澤說，“我和小薇今天正好想跟您商量一下這件事。”
“小薇身體不太好，所以這些年我們一直沒想要二胎。”他看了一眼姜梨，“我們身為監護人，理應要照顧好姜梨，但小薇的身體實在不適合再操心這些事，我又經常忙于工作不能跟她分擔，恐怕會怠慢了姜梨。”
姜梨不敢跟他們對視，幾乎快要把頭埋進碗里，大口扒著飯，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也是啊。”馮素琴接話，輕言細語道，“到時候小薇也病了，姜梨也沒照顧好，姜梨爺爺在天之靈也不能放心。”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姜梨，她像只鴕鳥一樣幾乎要把自己埋起來，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這些人如何“處置”自己。
“既然如此，姜梨的監護權也確實不適合落在你們夫妻身上。”顧越澤沉思一秒，“我和你媽年紀也不合適，你奶奶就更不用說。”
袁薇落了眼淚，“我真是愧疚，這點事都做不了。小梨，你不會怪伯母吧？”
姜梨攥緊了筷子，輕輕搖頭。
她誰都不怪。
也沒資格怪。
“姜梨的監護權落在外人身上影響不好，要不這樣吧，”馮素琴的眼神看向對面的顧知深，“要是知深愿意，就讓姜梨跟著知深。”
聞言，姜梨心中輕輕一顫。
她要跟著這個哥哥？
馮素琴看向顧越澤，“越澤，知深是你兒子，監護權歸他，也不會落人話柄。”
“知深現在不進公司，不忙公事，照顧姜梨倒是沒問題。”顧晟抬眼看他，問道，“就是不知道，知深愿不愿意？”
“阿深才十八歲，恐怕照顧不好這半大的小姑娘吧。”汪詩茵不愿意自己的小孫子背上這個負擔，開口道，“要不，小梨我照顧著？”
“媽，您年紀大了哪還能照顧孩子？”馮素琴笑說，“到時候指不定是你照顧姜梨，還是姜梨照顧你呢。”
“是啊奶奶，你就別管這事了。”袁薇揉著額角，虛弱地開口，“其實知深照顧姜梨也不難，反正生活起居都有傭人保姆，他也操不了多少心。”
“況且姜梨今年十歲了，等她十八歲，這監護人的關系就不存在了。到時候，不耽誤知深成家立業。”
姜梨的名字出現在他們每個人的嘴里，像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
不論是在項家，還是在顧家。
她知道，她自己都是一個累贅。
沒人要，沒人愿意負責的累贅。
她沒奢望過這個十八歲的少年愿意負擔起她未來的八年，她覺得，哪怕顧家是把她送去孤兒院也行。
只要讓她好好讀書，讓她能活著長大成人。
等她成年，她就回去接外婆，跟外婆永遠在一起生活。
“呵！”
旁邊傳來一聲低笑，酒杯放在桌上。
“既然你們都商量好了，我要是不同意，是不是太駁你們的面子了。”
顧知深起身，睨著快把頭埋在地上的小蘑菇，“收拾東西，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