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計算機課。
圣德貴族學校的計算機房，在九十年代末的京城，絕對是頂級的配置。
一排排嶄新的“大屁股”CRT顯示器，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主機箱是當時最流行的聯想“天禧”系列，開機還是熟悉的、藍天白云綠草地的Windows 98界面。
對于這個時代的大部分學生來說，能在這樣的機房里，玩一玩《掃雷》和《紙牌》，就已經是一件非常時髦和幸福的事情了。
但對于江辰來說，這里，是他的主場。
上課鈴一響，計算機老師，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男老師，就興沖沖地宣布：“同學們，今天我們來點有意思的。”
“江辰同學，利用課余時間，獨立編寫了一個小游戲，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大家掌聲歡迎！”
教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上午數學課的陰影，似乎已經被大家淡忘了。
畢竟，在那個年代，會編程，能自已做游戲，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江-辰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走到講臺的電腦前，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傲慢。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這個程序，花了我大概一個月的時間。雖然很簡單，但里面用到了一些基礎的算法和圖形界面設計。”
說著，他熟練地打開一個文件夾，雙擊運行了一個程序。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經典的、像素風格的界面。
一條由方塊組成的綠色小蛇，正在屏幕上游動。
是《貪吃蛇》。
“哇——！”
“江辰好厲害啊！他竟然能自已做游戲！”
“這個蛇還會轉彎，還會吃東西！”
“太牛了！這代碼得有多復雜啊？”
同學們發出一陣陣驚嘆。
就連計算機老師，也贊許地點了點頭：“江辰同學的編程能力非常扎實，這個程序的邏輯很完整，界面也很友好，非常不錯！”
聽著周圍的贊美，江辰的嘴角，得意地向上翹起。
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團團。
那個暴力女，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顯示器外殼上，畫著圈圈。
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雷團團同學。”
江辰再次點名。
“我的這個小游戲，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你這個‘大顧問’的法眼啊？”
“要不，你也上來，展示一下你的編程能力？”
“讓我們這些凡人，也開開眼界？”
他就是要用自已最擅長的領域，把上午丟掉的面子，加倍地找回來！
團團抬起眼皮，看了看屏幕上那條正在緩慢移動的像素小蛇。
然后，又打了個哈欠。
好無聊。
這種東西，她三歲的時候，就已經不屑于去研究了。
那時候，她已經開始嘗試用匯編語言，去改寫游戲機的底層代碼了。
“怎么？不敢了？”江辰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怕了，更加得意。
“也是，像你這種只會畫畫圖紙的‘理論派’，動手能力，肯定不行吧？”
團團終于站了起來。
她慢悠悠地走到講臺旁邊的另一臺電腦前。
這臺電腦，因為有點小毛病，一直沒人用，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團團坐下，開機。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Windows 98開機音樂。
她將那雙白嫩嫩的小手，放在了那個又大又笨重的、黃白色的鍵盤上。
那一瞬間。
她的氣質，變了。
如果說，平時她是個人畜無害的小奶團。
那么此刻，她就是即將君臨天下的，數字女王。
“你要看，那就讓你看個夠。”
團團淡淡地說了一句。
然后。
她的十根手指，動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陣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芭蕉葉般的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機房里，驟然響起。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手速驚呆了。
他們甚至看不清團團的手指。
只能看到一片片白色的殘影，在鍵盤上瘋狂地舞動。
屏幕上，綠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飛速地向下滾落。
那不是一行一行地出現。
而是一片一片地刷新！
江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也是個編程高手，但他發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快的打字速度！
這……這還是人類的手速嗎？！
而且，她用的不是常見的C語言或者VB。
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語法極其簡潔、卻又無比高效的編程語言！
那些代碼，看起來就像是未來世界的產物！
計算機老師也看傻了。
他推了推眼鏡，湊到屏幕前，想看清楚那些代碼。
但他發現，自已竟然……一個關鍵字都看不懂！
什么“量子糾纏算法”、“非線性動態模型”、“多維空間躍遷引擎”……
這……這寫的是游戲程序嗎？
這分明是在寫科幻小說的設定稿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機房里，只剩下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鍵盤敲擊聲。
五分鐘。
十分鐘。
就在第十分鐘的時候。
“啪！”
團團的雙手，離開了鍵盤。
她的小指，在回車鍵上，輕輕一敲。
整個機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臺布滿了灰塵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的代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宇宙星空般的黑暗。
緊接著。
黑暗中，亮起了兩個光點。
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那不是簡單的像素點。
而是兩個由無數個多邊形構成的、擁有著金屬光澤和流暢線條的、三維立體的……機甲模型！
雖然模型還很簡單，但那充滿了科技感和力量感的設計，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轟！”
紅色的機甲，背后的推進器噴出了火焰，猛地向藍色的機甲沖了過去。
藍色的機甲，則靈活地一個側滑，舉起了手中的光束槍。
“biu！”
一道藍色的光束，擦著紅色機甲的肩膀飛過，打在后面的背景上，濺起一圈能量的漣漪。
兩個機甲，就在那個虛擬的宇宙空間里，展開了激烈的對戰。
閃避、射擊、格斗……
動作流暢無比，充滿了打擊感！
甚至還有簡單的物理引擎，被擊中的部位，會爆出火花和碎片！
最恐怖的是。
當團團的雙手離開鍵盤后。
那兩個機甲，竟然還在自已打！
它們仿佛擁有自已的思想，會根據對方的動作，做出預判和反擊！
初級人工智能！
這竟然是一個擁有初級AI對戰邏輯的3D機甲格斗游戲！
“咕咚。”
不知道是誰，艱難地咽了口口水。
整個機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超越了他們時代認知的一幕。
江辰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色。
如果說，上午的數學題，只是擊碎了他的驕傲。
那么現在，屏幕上的這個游戲，則是將他的靈魂，都徹底碾成了粉末。
他的那個《貪吃蛇》，跟這個比起來。
連垃圾都算不上。
那就是一坨……屎。
“你的程序，邏輯上有十二個明顯的漏洞。”
團團站起身，走到江辰的電腦前。
她隨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江辰的源代碼。
“第一，你的內存管理有問題，蛇的身體變長后，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會造成內存溢出，導致程序崩潰。”
“第二，你的碰撞檢測算法太粗糙，用的是最笨的遍歷法，當食物隨機生成在蛇身體附近時，會產生誤判。”
“第三，你的隨機數生成器，種子是固定的，所以你每次重新開始游戲，食物出現的位置，順序都是一樣的。”
……
團團每說一條，江辰的臉，就白一分。
這些問題，都是他自已都沒發現的，或者說，是他現階段的能力，根本無法解決的。
而眼前這個小丫頭，只是看了一眼，就全部指了出來。
“不過沒關系。”
團團在江辰的鍵盤上，又是“噼里啪啦”一頓操作。
速度快得，江辰甚至都看不清她改了什么。
“我順手，幫你都補上了。”
“不用謝。”
說完。
團團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背起自已的小書包，在全班同學敬畏的目光中，第一個走出了機房。
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和一屋子，被打擊得懷疑人生的人。
放學的路上。
團團坐在那輛低調的奧迪A6后座，心情很好。
今天活動了一下手指，感覺不錯。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嘴里。
甜甜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開。
真好。
開車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面容冷峻，眼神卻時刻保持警惕的青年。
是顧野。
他現在，是團團的“專屬司機兼保鏢”。
這是七個爹，在經過了激烈的爭吵和妥協后，最終一致同意的，唯一能讓顧野“合理合法”地待在團團身邊的職位。
“今天開心了？”
顧野透過后視鏡，看著后座上那個正晃著小腿，吃得一臉滿足的小丫頭，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
“還行吧。”團團含糊不清地說道，“就是那個紅毛，太弱了，不好玩。”
顧野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
車子行駛到一個十字路口。
突然，從旁邊的小巷子里，沖出來了十幾個人。
他們一個個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穿著破洞的牛仔褲，手里還拿著鋼管和棒球棍。
為首的，是一個黃毛。
他一臉囂張地，直接攔在了奧迪車的面前。
“砰砰砰！”
黃毛用手里的鋼管，狠狠地敲了敲車頭蓋。
“車里的人，給老子滾下來！”
“這條路，是我們罩的！想從這過，得交保護費！”
車里的團團，皺了皺小眉頭。
又是這種無聊的劇情。
她看了一眼顧野。
顧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連剎車都沒踩死，車子還在緩慢地向前滑行。
仿佛，根本沒把外面那十幾個人放在眼里。
他只是淡淡地，對團團說了一句：
“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