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依舊在沉思之中，這一次事情的關(guān)鍵還是武器，他剛才仔細(xì)觀察了佛朗機(jī)人的槍。
槍管很長，有搗鉤，有叉桿，火線纏繞，應(yīng)該還是比較傳統(tǒng)的火線槍，還沒有進(jìn)化到燧發(fā)石打火的階段，這對于整個大晉來說都算是好的消息。
至少可以得出一點結(jié)論，就是在槍械這一塊，大晉落后得并不多，只有一代之差。
這一代只差，尚且容易彌補(bǔ)。
不過隔得遠(yuǎn)，也看的不算太清楚，只有等搞來一支火線槍之后，才好詳細(xì)判斷。
他長長嘆了口氣，抬起頭來，只見沁水公主正站在旁邊，小心翼翼看著他。
見周元看向她，她連忙道：“周元，我安撫好她們了，承諾每人給十兩銀子，并保證安全
“這些都是窮苦人，家在這里，也不敢往外跑，所以就都表示會安心做事
“她們已經(jīng)在做飯了，房間也全收拾出來了
周元點了點頭。
沁水公主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喝點茶？我去給你泡茶
周元還沒回應(yīng)，她便急匆匆去泡了茶，然后給周元端到了院子里來。
有些燙，周元也下不了口。
沁水公主繼續(xù)道：“你餓不餓？這里有新鮮的石榴，我給你剝兩個吧
她剛剛轉(zhuǎn)頭，便聽見了后面的聲音：“佩嫻
沁水公主身影一顫，停了下來。
周元嘆了口氣，道：“別忙了，坐著休息會兒吧
“嗯…”
沁水公主點了點頭，乖巧地坐在石凳上，雙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顯得格外端莊。
周元看向她，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回事？像換了個人似的
沁水公主道：“我…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呀
周元道：“是嗎？我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兵部尚書府，那時候你可是脾氣暴躁得很，把吳清榮罵了個狗血淋頭呢
這下沁水公主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臉色有些紅，小聲道：“那時候我…我脾氣是挺大的…破罐子破摔嘛，反正也沒人覺得我是個好東西，我便壞給大家看
“現(xiàn)在，我還是想把那些臭脾氣改一改，我怕…”
她低下了頭，聲音更加小了：“我怕…你不喜歡…”
周元并不好回答這句話，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做自己吧，別想那么多
他站了起來，大步朝內(nèi)廳走去。
沁水公主抬起頭，幽怨地看著周元的背影，輕輕嘆息。
她知道，周元并不喜歡自己。
北山的錯，到現(xiàn)在還在持續(xù)影響著…或許他已經(jīng)原諒了我，但要改變我在他心中的形象，卻太難了。
沁水公主苦澀一笑，端起了滾燙的茶杯，輕聲道：“喂，你的茶還沒拿呢
她跟了過去，又坐在了周元的身旁，將茶水遞給了他。
周元端起茶喝了一口，搖頭笑道：“公主殿下親自倒茶，我這個通緝犯待遇倒是不低
“我樂意
沁水公主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抿了一口，有點燙，嘴巴一哆嗦。
周元沒好氣地道：“喝茶心急什么，還好你只是一小口，不然舌頭都燙傷了
沁水公主幽幽道：“我被燙傷，你會心疼么？”
來了來了，狗血劇臺詞安排上了。
周元不買賬，直接道：“燙死你得了，還在這兒矯情
沁水公主心里不是滋味，勉強(qiáng)擠出個笑容，道：“周元，這一次粵海局勢，最終會怎么發(fā)展啊？”
周元皺起了眉頭，沉聲道：“這樣的燒殺搶掠可能會持續(xù)好幾天，佛朗機(jī)人吃飽喝足搶夠之后，會撤回濠鏡，雙方進(jìn)入談判環(huán)節(jié)
“對方一定會擬定不平等條約，我們?nèi)羰遣缓灒麄儎t會繼續(xù)燒殺搶掠，直到簽約履行
“賠款，割地，通商，天知道對方會提出怎樣的條件…”
沁水公主不禁有些難過，低聲道：“周元，你說我們大晉真的氣數(shù)將盡了嗎？”
周元道：“怎么會這么問？”
沁水公主道：“在神京的時候，倒是什么都不覺得，我一路南下而來，雖然不算是看到了人間百態(tài)，也至少見到了很多沒見到過的事
“給我最大的感觸就是，好像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都對朝廷很失望
說到這里，她搖了搖頭，道：“再看到如今的香州，我真覺得…我們大晉似乎沒有想象中那么強(qiáng)大了
“誰都可以欺負(fù)我們，佛朗機(jī)人、島寇、北蒙、東虜，甚至連土司都要鬧一鬧…”
“唉，想不到我也有為國憂慮的一天
周元輕輕敲著桌子，思索著該怎樣去回答沁水公主的問題。
主要是深與淺的關(guān)系。
淺一點，就隨便說幾句話，把她應(yīng)付了得了。
深一點，就跟她講一講心中真實的看法。
如果是從前，或許周元就把她應(yīng)付了。
但此刻，周元感受到她似乎在很認(rèn)真的問這個問題，她的內(nèi)心沒有兒戲，沒有輕佻。
“嗯，照目前的情況發(fā)展下去，大晉最多還能堅持二十年
周元的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感。
沁水公主看向他，臉色漸漸蒼白。
周元道：“王朝發(fā)展到了末期，士紳貴族的土地兼并進(jìn)入尾聲，這意味著百姓無立錐之地，朝廷無賦稅根基，貴族愈發(fā)奢靡，愈發(fā)向下剝削
“結(jié)果只能是百姓走投無路而反，朝廷國庫空虛無兵可用，為了鎮(zhèn)壓，只能進(jìn)一步剝削老實聽話的百姓，于是更多的百姓造反，形成惡性循環(huán)
“國力的虧損又會導(dǎo)致外虜?shù)娜肭郑瑑?nèi)外矛盾不斷加劇，朝廷便撐不住了
沁水公主忍不住道：“那些貴族那么多錢，怎么不對他們動手呢？”
周元道：“因為皇帝也需要官，需要辦事的人，需要得到貴族的支持，否則就坐不穩(wěn)。況且，對貴族拿錢，貴族就問下邊的百姓拿錢，最終還是沒有意義
沁水公主的身體都在顫抖，她呢喃道：“難道，沒法子了么？”
周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有，變革是唯一的出路，但那需要時間，也需要敢于改天換地的勇氣和能力
沁水公主看向他，目光如水，道：“所以皇姐姐信任你，她知道只有你可以做到
信任？或許是吧。
周元與大局不沖突的時候，周元重要。
周元與大局沖突的時候，大局重要，周元放后邊。
這不就是大師姐的帝王之道么？
“如今的大晉，就像是一個長滿了腫瘤的病人，無數(shù)的蛆蟲蒼蠅都圍了過來，渾身都是腐爛的味道
“想要不死，想要活下去，就必須用刀把一個個腫瘤切掉
周元沉聲道：“但那樣，會痛，會流血，而且腫瘤會散發(fā)更多的氣味，吸引更多的蒼蠅
“畢竟那些瘤子，可不想死
沁水公主閉上了眼睛，最終嘆息道：“我明白了，大晉是有希望的，但希望已經(jīng)很渺茫了
“至少…福王兄是沒有那個勇氣的，只有皇姐姐才行
周元搖了搖頭，道：“是只有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