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一副好的作品呈現，是真的可以看入迷的，在場的都是行家，對這幾個待成之作的水平更是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鄒奶奶猛地抬起頭來，抓著馬老的衣襟就問道：“人呢，這位大師呢？”
馬老被抓猛了，很快從作品中回過神來，茫然四顧。
他哪知道人去哪了。
大廳當中，一眼望去都是悠哉觀賞作品的人，只有一位年紀在五十左右的女子正在提筆寫著什么。
鄒奶奶松開馬老，大步向著女子走去。
看這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去找麻煩的呢。
鄒奶奶走到跟前的時候腳步放輕，安靜地站在女子身后駐足，不打擾她。
看得出，她是想填充一副大師的作品。
其余的幾個人也都跟了過來，他們除了能夠確定是個女子，其余的一無所知，這個女子從性別到年齡都很符合。
應該吧，畢竟五十歲有這樣的水平，已經相當了不起了，有多少人是入了六十才有所感悟。
女子遲遲沒有下筆，似乎在斟酌什么，偶爾提筆比劃兩下，鄒奶奶生怕她斬卷。
高手也難免會有斬卷的情況，這不是什么大事，大事就是，如果她斬卷在名家作品上，就很唐突。
其實女子面前的作品鄒奶奶再熟悉不過，因為那是她留下的待成之作，她是很希望能夠有人補充完成。
最好能夠如同剛剛的幾副作品，呈現完美的契合狀態。
但……
女子最終也沒有落筆，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狼毫，滿臉惋惜之色。
鄒奶奶不由地問道：“怎么不落筆呢？”
女子回頭看她一眼，苦笑道：“水平達不到，怕破壞了大師之作。”
鄒奶奶又問道：“閣下今日可曾填充過作品。”
女子搖頭，“不曾?！?/p>
鄒奶奶失望離開。
另外幾人一直關注著，見鄒奶奶這副樣子就知道那女子不是。
“哎呀，咱們真是傻了，去看看監控呀！”付爺爺的侄女付文華醒過神來，忍不住拍了下額頭。
如今五十幾歲的年紀，在這個圈子里卻算是年輕的。
鄒奶奶和付文華去看監控了，張老和馬老則前去找付老。
一個是看看小家伙的情況怎么樣了，一個是將這件事和付老說一聲。
二老從側門離開大廳來到休息室，就看到付老正在和一個女子說著話。
這女子正是和小家伙顧寅一同來的女子。
應該是初入行的新人，看小家伙對她愛答不理的樣子，幾個人都知道這女子是想借助小家伙來靠近他們。
他們這群老家伙喜歡顧寅是業內出了名的，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
不過那都是有意無意提到顧寅來增加親密度，無一例外都以失敗而告終。
這次倒好，不知道托了哪層關系，讓小姑引導帶著她來到現場。
只是想想小顧寅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幾個老家伙就心疼不已。
到了跟前，付老正在訓斥這姑娘。
“丫頭，你作為姐姐至少有個姐姐的樣子，看不到顧寅不舒服？你一個人瞎溜達什么？”
青黎問道：“小寅哪里不舒服，得帶他去醫院?！?/p>
付老冷哼一聲，“等你送他去醫院早就晚了，正好一會有個醫學界的老先生要來，馬上就到?！?/p>
青黎頗為無語，她剛才要進去看看顧寅的情況，被這老頭攔住，死活都不讓她進去。
她說送醫院，又說這話。
“我也是醫生！”青黎又一次強調自己的職業。
付老沉著臉不為所動，完全無法信任青黎。
青黎自稱是顧寅的姐姐，但是來的時候大家都看到顧寅根本不理她。
就像以前那些話里話外暗喻自己和顧寅很熟的人一樣，就是打著顧寅這塊金字招牌博得他們這些老家伙的注意。
青黎有些生氣，“您是老前輩，你應該知道小孩子有不適不能耽誤，您要不讓我進去，要不現在送醫院，咱們沒時間等下去?！?/p>
這次她態度不好，付老反倒沒那么生氣了，看得出她真的在擔心小家伙，而不是將精力放在如何討好他們這些老頭子身上。
張老和馬老匆匆走過來。
“小寅很嚴重嗎？”
“先送去醫院吧，你管她做什么，還有心思在這里和她說話?！?/p>
“我最討厭攀炎附勢之人，我們沒必要和她多說廢話?！?/p>
青黎真是惱火了，這群老頭子怎么回事，上來就巴拉巴拉說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她攀誰了？
她正要開口，一道更生氣的聲音響起，“不許說我姐！”
三老齊刷刷回頭，就看到顧寅站在不遠處休息室門口，正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們。
不等三老有所反應，青黎大步走過去，拎起他的胳膊前后左右地看了一番，又在他手腕上摸了一下，并未發現問題。
“哪不舒服？”
顧寅見青黎如此緊張，小心情頓時好起來，驕傲地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我是被你氣的，看在你知趣識趣的份上，我決定不生氣了?！?/p>
他說完見青黎沒吭聲，不由得轉頭看她，就看到她黑著臉站在那里。
顧寅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不想惹青黎姐生氣，他嘟了嘟嘴，伸手抓著青黎的手。
“先說好，我沒騙人，我剛剛是真的有點不舒服，就是沒想到爺爺們會小題大做，而且我就是想讓青黎姐多關心我一下?！?/p>
說到最后一句，他的語氣中帶上一抹委屈。
青黎心里嘆了口氣，最終心軟了。
這段時間太忙，確實沒顧上理會顧寅。
“沒事就行了，咱們都不鬧脾氣了好不好?！鼻嗬枵f道。
顧寅點頭不迭，高興地拉著青黎來到石化的三老跟前。
“付爺爺、張爺爺、馬爺爺，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青黎姐，雖然不是我親姐姐，但勝似親姐姐！”
三老：“……”
這個轉變屬實沒想到。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青黎露出清淺的笑容，主動介紹了自己。
三老臉上訕訕，沒想到這姑娘倒是個大氣度的。
張老輕咳一聲，“小丫頭，剛剛不知情說話不好聽，你別介意?！?/p>
這么大年紀能夠主動承認錯誤，青黎本就不在意，順勢也就給對方臺階下了。
誤會解除，張老二人也想起這次的重要事情。
“老付，云墨居士的字被補充上了！”張老說的時候有些激動。
付老又驚又喜，“當真？”
既然張老能夠特意來報信，就說明填寫下聯的人水平很高，同原作契合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八十以上，才不會暴殄天物。
見二人均給以肯定的模樣，付老喜形于色，“那位高手在哪？快帶我去看看。”
聽到這里，青黎已經大感不好意思，忙說道：“付爺爺，我倒是補充了幾副字?！?/p>
聽到她的話，三老不約而同看向她。
青黎說道：“我的書法還可以，但實在稱不上高手，在幾位前輩面前更不敢班門弄斧?！?/p>
她說完之后氣氛都凝結了。
現場寂靜一片。
片刻之后，三個老人相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底的尷尬。
這姑娘……該不會以為他們說的是她吧？
“丫頭知道云墨居士是誰嗎？”付老試探性地問道。
青黎搖搖頭。
付老連忙笑道：“無妨無妨，居士故去已久，才入門道的不知道也正常?！?/p>
青黎有些不明所以，剛才不是還找她嗎，怎么現在又說起這個。
馬老的眉宇間卻有些郁悶，不過臉上仍舊帶著笑。
“丫頭可要拿捏好了再補充，現在留下都是名家手筆，自信是好事，千萬不要自信過頭。”
青黎有些懵，怎么又突然說到這里。
馬老見她一臉茫然，忍不住說道：“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年輕人自信是好事，但一定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胡亂補充，很容易破壞名家真跡?！?/p>
人家留在那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往上補充的。
能夠受邀過來的，基本上都是手拿把捏的名家，能補充會下筆，不能補充也不會去丟人現眼。
小年輕不一樣，自信滿滿以為自己什么都可以，這種態度真的要不得。
青黎無語。
懂了，這是不信她就是補充對聯的人。
所以，云墨居士是很有名氣的前輩？
也只有這樣，才會引起人的負面情緒吧。
但青黎覺得她寫得確實還不錯，對自己中規中矩的評價。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過來，說是杜老到了。
青黎一聽眼睛微亮，杜爺爺來了。
以付老為首的三人連忙迎了出去。
杜老笑呵呵地走進來，和三老互相見禮。
“杜爺爺好。”顧寅禮貌地打招呼。
對這個天賦極佳的小家伙，杜老也很喜歡，連稱好。
青黎笑道：“杜爺爺來了。”
杜老伸手拉過青黎，對付老三人說道：“老伙計們，今天是想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異姓孫女，難得我們都在京城，早就想帶她見見你們了，她在書法上有著不俗的表現?！?/p>
付老三人再一次沉默。
原來這丫頭實際的關系是杜老，不是顧寅小家伙。
有一次重新認識了一遍，三人對青黎的固有印象已經消散得差不多。
青黎這樣的身份，肯定不是那種趨炎附勢之人，看來是他們誤會了。
淺談幾句，杜老正要提及讓青黎露兩手的意思，就聽見付老提起有人補充了云墨居士遺作的事情。
這次青黎沒有吭聲，她不確定自己補充的就是云墨居士，萬一不是，那不是尷尬了。
剛才不就是這種情況嗎。
青黎意識到剛才三老所想，也就明白了他們眼神中的含義。
她還是不要亂承認比較好。
談及云墨居士的遺作，付老等人便叫著杜老一起去續跡坊。
云墨居士的畫作專門放在續跡坊中。
除此之外的名家作品都擺在外邊。
青黎跟在后邊，看他們走的方向，愈發覺得他們說的可能就是她。
來到跟前，果不其然看到幾個老人圍著長桌看她補充過的作品嘖嘖稱奇。
這時候再隱瞞就不好了，青黎來到跟前，剛要張嘴，就聽到付老搖頭嘆息。
“這位大師驚才絕艷，云墨居士以不同風格的行書留下的作品，這人不僅能夠全部對應上，契合度堪稱完美！”
張老跟著點頭，“不錯，這位大師不僅擅長行書，還擅長楷書，尤其是簪花小楷，飄逸清雋，一筆一劃韻律十足，讓人賞心悅目！”
馬老沉醉不已，“沉浸其中啊，我從未如此佩服什么人，云墨居士是一位，這位大師就是第二位！”
青黎張開的嘴巴閉上，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這是自己補充的。
有杜老在，這三位大概率會信，但人家這么一通夸，她臉皮再厚也有點開不了口。
杜老也沉浸在欣賞這幾幅字上，老頭子們圍著長桌看了又看，隨后又去看楷書，臉上的驚嘆之色就沒有下去過。
張老說道：“這位大師還留了自己的墨寶，但我覺得，恐怕一時半會都沒有人能補充上。”
說著，四個人已經不管青黎和顧寅，徑自離開續跡坊，到大廳那里看青黎一時興起留下的上聯。
“真是漂亮的簪花小楷！”
“這幅字頗有點扶風弱柳，這幅則飄逸大氣，這幅呢雋永清麗，這是模仿云墨居士留下的待成之作！”
“先不管模仿與否，這才華是你我都比不過的，我沒有這個自信能留下這樣的待成之作?！?/p>
青黎忍不住說道：“張老太謙虛了?！?/p>
四個人沉浸其中，沒理她。
青黎：“……”
顧寅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她。
青黎向他眨眨眼。
顧寅隨后露出吃驚之色，“真的假的？”
青黎抿抿嘴，這樣有什么可騙人的。
顧寅沒有老頭子那些固有的思想，他很相信青黎姐。
還不等被忽略的二人繼續交流，不遠處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帶著兩個女子匆匆而來。
她們的目標明確，眼睛里只有青黎。
張老看到她們，趕忙迎過去，“找到了嗎？”
鄒奶奶徑直走過他，將他忽視徹底。
張老：“？”
鄒奶奶快步走到青黎跟前，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手，又覺得有點唐突。
她實在是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