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素娥微微鞠躬,以示敬意:“你的實力勝過我千百倍,你是撈尸流派的大宗師,以后,我也不可能遇到比你更厲害的撈尸人了。”
素娥笑吟吟道:“別以為我仗了夢境的勢,現實中,我一樣強大到不可戰勝!”
“你若在現實里繡湖遭遇我,下場也不會太好,龍宮,巨像,水尸,夢境里出現的東西,同樣可以在現實中被我通靈出來。”
“兩者唯一的區別是,夢境里有上下兩片海,現實里只有一片。”
素娥指了指頭頂的天海:“除非你能讓這天空海枯石爛,哪怕還存在著一滴海水,我都不可能死。”
我說是啊,這件事的確很讓我頭疼,我從開始動手到現在,一直在苦苦琢磨著它,你看,我得親手觸摸到那片海,才有瓷封它的可能,但偏偏我又不會飛行,若是依靠青瓷臺階,一層層爬上去,那更不現實。
素娥歪了歪脖子,好奇地問我:“那你琢磨出來破解之道了嗎?”
她話音落下,瓷海上的億萬水尸,天空中的洪荒巨像,尸龍,以及死去的龍宮同時扭過頭來,齊刷刷地注視著我,夢境中的萬物皆是素娥的靠山,萬物都在等待著我的回答。
于是我的回答,驚悚了萬物。
當咸咸的海風拉拽我如雪的白發時,我笑了,我笑的輕柔,空靈,出塵的仿若春日荒原上的野風,素娥被我的笑容所震懾,嘶地倒吸了口冷氣。
她已經意識到了不對,死亡的陰影沉甸甸地籠罩著她,她那張被海風吹的黑黝黝,滿是皺紋的臉龐顯得扭曲而無力,她一抬手,向我發動了殺戮指令!
“東海龍宮,聽我號令!眾生!助我誅殺此人!”
水尸們嘩然了,它們層層疊疊的像一層層漆黑的海潮,沖著我包圍過來,天空中的尸龍,手持寶塔的巨像也開始向我發動攻勢。
就連倒立在海面上的龍宮,也攜帶著整個海平面朝我狠狠壓下來!
當我死后,無人會記得我是誰,唯有時間長河,會將這段真實的影像銘記下來。
這一刻,我雙掌合十立放于胸前,我的臉上浮現出禪意的笑容,我的身后出現了一只珠光寶氣的巨大翠綠孔雀,孔雀上的狐耳少年美的像首婉約的詩,少年盤坐于粉色的蓮花寶座之上,低頭注視著下方的我,目光里流露出無限的溫柔。
素娥拼了命揉著眼睛,尸潮從她身邊急速經過,等她睜眼再瞧,哪有什么大孔雀?
不過是虛無的海市蜃樓罷了。
人生浮屠,花開花滅。
那就讓這片天,海枯石爛吧!
在我內心起念的這個剎那,時間靜止了,距離我最近的那只水尸,滑唧唧的手掌已經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指著頭頂的天空對素娥說:“你看!”
素娥錯愕地抬起頭,她的嘴巴張的老大,仿佛看到外星飛碟的原始人,她看到了宇宙生滅間,諸神所創造的奇跡,她看到了龍宮的崩塌,巨像痛苦的悲鳴,她看到了那片讓她引以為傲的,連接著她生命的海,正在急速收縮,消失。
“不……不!怎么會這樣?這里明明是我的夢境!我才是這里的主宰!”
她絕望地跪倒在地,當她的雙膝在生脆的瓷面上磕出兩只小坑時,億萬水尸,龍宮,尸龍,巨像,夢境中的一切生靈,統統迎來了最后的幻滅。
天海,已經收縮成了一顆小水滴,我為水滴完成了最后的染色,水滴內部的水分子,統統消失了,它變成了一顆玉化的眼淚,從空中急速墜落,被素娥一把抓在手中。
婦女披頭散發地注視著掌心里的玉珠,崩潰到淚如雨下,她抬頭凝視著我,蒼白的嘴唇無力地蠕動著:
“為什么?為什么?”
我走到素娥身后,抽出驚鴻,對準她的后脖頸,我用最溫柔而平靜地嗓音告訴我自己,長久以來,我一直拘泥于固化的幻術模型之中,卻忽略了最原始,最根本的東西。
有時候,你應該跳出思維的泥沼,讓幻術回歸到野性的自由之中。
青丘曾發動幻象,讓史細妹從炭火下摸出大蛤蟆,白夜天曾借助觀世音菩薩的幻象,把舅姥姥嚇到遁出原形。
今天,我李三坡站在前輩的肩膀上,我當然也可以利用幻術的【自由表達式】,通過狐瞳的收縮和運轉,讓素娥誤以為頭頂的那片天海,干涸成了一顆玉珠。
然而天海還在,撈尸人只是陷入了幻術的自由表達之中,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想做到這一點,其難度超乎想象,因為我欺騙的不止是撈尸人,更要向夢境中的萬物輸送相同的高維觀點,拋開無魂的水尸不談,你想讓東海龍宮,讓手持寶塔的巨像和龍尸都相信并接受你的觀點,那么你的幻術思維,就一定要投放的更加高遠,投放出不可控的輻射場。
好在我有青青,我與少女心神合一,提升了【自由表達式】的思維輻射值,讓它影響到了頭頂的巨物們。
現在,就連巨物也陷入了幻象的欺詐之中,眼睜睜看著海水消失,讓它們的精神世界陷入了毀滅的混沌之中。
我一刀砍下了撈尸人的腦袋,她本不該死的,她只是暫時被幻象蒙蔽了雙眼,她所仰仗的天海并沒有消失,天海還在,海水也一滴不曾少。
可是,她心中的天海卻不可逆的干涸了,她對眼前所見沒有絲毫,于是她的希望也幻滅了,干涸了,她徹底放棄了掙扎,連保命的水分身都不去用了。
她的腦袋被切下來后,在空中旋轉著,血珠撒向四面,撒出了一個巨大的血環,我一把抓住素娥的頭發,將她的腦袋綁在了腰間。
青青告訴我,我和素娥都是本體進入夢境的,至此,現實與夢境維度的素娥都死了,在夢境破滅前,我匆忙地搜查她的尸身,我找到了那件能把活人拽入夢境的外道法器,可惜,撈尸人早已對它完成了認主儀式,隨著素娥的死去,法器也漸漸融化,消失了。
夢境破碎了,天海如鏡子般一片片墜落,我看到那只混沌巨像痛苦地哀嚎著,化成了一道足以點亮黑洞的光,巨像手中的九層寶塔,從天際線急速墜落,攜帶著刺耳的轟鳴聲朝著我狠狠砸來。
下一秒,我從噩夢中猛然驚醒,彈簧般起身時,身上早已被細密的冷汗打濕,衣服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海水。
顧不得擦汗,我先是低頭檢查腰間,撈尸人的腦袋還在,我緊攥的拳鋒里傳來異物的刺痛感,攤開手掌去看,只見掌心里多出了一尊九層寶塔。
這是?混沌巨像手中的東西?它怎么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