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東北角的神龍寺大殿內(nèi),燭火搖曳,映著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卻照不進人心深處的那片暗涌。
內(nèi)侍監(jiān)莫問將魏長樂引至殿外,便躬身退到陰影里,仿佛一道無聲的界碑。
魏長樂知道,這神龍寺是太后清修禁地,非召不得入。
他深吸一口氣,踏過門檻,一股沉靜的檀香撲面而來。
殿內(nèi)空曠,只見一身灰麻素裙的老太后跪在蒲團上,背影單薄略顯佝僂,合十的雙手穩(wěn)如磐石。
“小臣魏長樂,拜見……!”
“皇后的身子,今日如何了?”太后的聲音截斷了他的禮數(shù),平靜無波,卻像一根針,直接刺入話題核心。
魏長樂心念電轉(zhuǎn),坤寧宮的風吹草動,豈能瞞過這位老人的耳目?
皇后臉頰紅潤,比之以前大有好轉(zhuǎn),很快就會有人稟報上來。
他垂首,言語謹慎中透出一絲恰如其分的希望:“回太后,今日施針后,皇后娘娘氣色見佳,面頰隱現(xiàn)紅潤,毒滯似有松動之象。”
太后“哦”了一聲,扭過頭來。
魏長樂在太后的眉宇間,竟是看到了幾分歡喜。
“魏長樂,你覺得皇后可有醒轉(zhuǎn)的可能?”
魏長樂立時便想到,皇后有那么一瞬間,睫毛閃動。
但那究竟是生機復萌的征兆,還是神經(jīng)末梢無意識的抽搐?
他無法知曉皇后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狀況,也不知道皇后是否感覺到有人為她施針。
“小臣不敢妄言。”魏長樂輕聲道:“但今日看上去有一些好轉(zhuǎn),小臣以為吉人自有天相......!”
太后淡淡道:“世間哪有那么多吉人。”
“太后說的是!”
“魏長樂,柳永元傳授你續(xù)命之法,就不曾和你說過,皇后是否有醒轉(zhuǎn)的可能?”
魏長樂小心翼翼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佛爺,柳永元臨死之前告知續(xù)命之法,也許是最后的善念。小臣以為,他自己也無法斷言皇后能否蘇醒,否則他應該早就向太后稟明。他自己無法確認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對小臣說明。”
如果是其他話題,魏長樂或許還不會如此小心。
但皇后的事情,涉及到禁宮秘辛,而且直接與當年的神都之變有關系。
辛七娘當初就提醒過,神都禁止談論當年的變故,所以要嘴巴把門,不可妄言。
太后是當年神都之變的直接參與者,在她面前提到皇后,當然要小心謹慎。
帝王家事,深如寒潭,一句妄斷可能萬劫不復。
“魏長樂,本宮知道你很聰明。如果你能讓皇后醒轉(zhuǎn),本宮可以承諾,定會封你為王!”太后平靜道:“大梁開國至今,沒有異姓王,但如果你能做到,本宮可以破例!”
魏長樂心下一凜。
大梁既然異姓不為王,太后卻能為皇后破此先例,亦可見太后對于皇后著實很在乎。
神都之變距今將近九年,皇后始終沉睡,太后卻始終不曾放棄。
不但讓曾經(jīng)的內(nèi)宮大總管親自守衛(wèi),而且連坤寧宮的宮人們都不能更換。
如果說太后關愛自己的兒媳,特別在意,倒也可以理解。
但坤寧宮的保護明顯太過詭異。
魏長樂不知道太后是關心皇后這個人,還是另有原因?
皇后體內(nèi)有無名真氣,魏長樂最早是從柳永元口中得知,那么太后是否知道此事?
想到皇后寢殿外的老太監(jiān),魏長樂馬上做出判斷,不出意外的話,太后只怕早就知曉。
皇后中劇毒而不亡,如此詭異的事情,老太后肯定也會讓人檢查。
那老太監(jiān)很可能就已經(jīng)查探出皇后體內(nèi)的真氣。
“小臣不敢!”魏長樂不動聲色,“定當全力以赴!”
太后抬起一條手臂,魏長樂自然有眼力界,立刻上前攙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蒼老枯瘦,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山南的事,本宮都知道了。”太后就著他的手慢慢踱步,空曠大殿里回響著兩人輕緩的腳步聲,“魏長樂,本宮當初,倒是小瞧了你的膽魄和手段。”
“老佛爺明鑒,小臣……實是迫不得已。”他聲音壓低,透出恰到好處的艱澀。
“迫不得已?”太后停下腳步,側(cè)頭看他,眼底深處似有冰棱凝結(jié),“據(jù)本宮所知,非是盧淵明逼你,而是你步步為營,將他逼上了絕路。”
魏長樂一時也不知太后心思,小心翼翼道:“太后,盧淵明在山南一手遮天,而且結(jié)黨營私......!”
“在本宮面前,不必拿那些‘結(jié)黨營私、禍國殃民’的官面文章搪塞。盡管直言,為何非要與前宰輔不死不休?”
殿內(nèi)空氣驟然緊繃。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魏長樂知道,此刻再迂回便是愚蠢。
他很干脆道:“因為盧淵明是曹王的黨羽!”
“所以你與盧相為難,是沖著曹王?”太后依然淡定無比,“據(jù)本宮所知,你都不曾見過曹王,哪里來的過節(jié)?區(qū)區(qū)臣子,與皇子為敵,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她口中這樣說,卻并無怒意。
魏長樂心中頓時有底,很干脆道:“小臣來京不久,卻因為金佛一案,結(jié)下不少仇怨。與小臣結(jié)怨之人,或多或少都與獨孤氏有關聯(lián)。”
“獨孤氏?”太后云淡風輕,“你得罪了獨孤氏?”
魏長樂扶著太后緩步而行,“是。虎賁左衛(wèi)大將軍獨孤泰,甚至直接跑到監(jiān)察院去找小臣的麻煩。他還放下話,讓小臣當心一點,如有機會,便要讓小臣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獨孤泰并無說過,但魏長樂心知太后也不可能去查證。
“他出身軍勛世家,粗蠻一些,也就是幾句氣話!”
“如果是別人,小臣也就當作氣話。”魏長樂道:“但這是獨孤泰放話,小臣就不能不當真。很多人都說,獨孤氏手握兵權,神都半數(shù)兵權都在他們手中。獨孤氏想讓誰死,比捏一只螞蟻還容易.....!”
太后眉頭一緊。
“如果小臣不是監(jiān)察院的人,由老佛爺庇護,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
太后斜睨魏長樂一眼,淡淡道:“你得罪了獨孤氏,與曹王又有什么干系?”
“因為大家都知道,獨孤氏是曹王殿下的娘舅!”魏長樂一臉坦誠,“得罪了獨孤氏,與得罪曹王沒有區(qū)別。”
太后冷哼一聲,道:“你這是在本宮面前搬弄是非?”
“老佛爺,您有問話,小臣只是據(jù)實回答。”魏長樂道:“在別人面前,小臣或許還會生出一點小心思,但在老佛爺?shù)幕垩勖媲埃〕加惺裁凑f什么,不敢有半點隱瞞。”
太后淡淡一笑,道:“就算得罪了曹王,卻又為何拿盧相開刀?如果盧相真是曹王的黨羽,你砍了曹王的一根手指,不怕曹王對你更加怨恨?”
魏長樂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
太后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他,“為何不說話?”
“小.....小臣不敢說!”
“但說無妨,說錯了話,本宮也恕你無罪!”
“怕!小臣日夜懸心,如履薄冰!”魏長樂這才道:“正因為害怕,小臣不但要考慮自己的性命,也要考慮河東魏氏全族的性命,所以才會奮力一搏。”
“哦?”
“盧黨控制山南,橫征暴斂,暗中源源不斷向神都輸送錢財。”魏長樂輕聲道:“獨孤氏本就統(tǒng)領南衙軍,有了這條財源,實力更加可怕。獨孤氏的壯大,就等于是曹王的壯大。小臣擔心,有一天曹王登基,到時候河東魏氏將大難臨頭.....!”
“住口!”
太后一聲呵斥。
魏長樂松開手,往后退兩步,躬身道:“小臣.....小臣口不擇言,求老佛爺降罪!”
“小小臣子,竟敢誹謗皇子,膽大包天。”太后冷聲道:“魏長樂,曹王是主,你是臣,對皇子擅自揣度,僅此一罪,就是滅族之罪!”
魏長樂心中呸了一口,暗想老子頭上可沒什么主子。
但他卻抬起頭,一臉真摯道:“小臣知道這些話不該說,但在老佛爺面前,小臣只能說心里話。如果獨孤氏以人臣自居,那就該安分守己,何必偷偷摸摸勾結(jié)盧黨,聚斂錢財收攏人心?他既然私下里如此猖獗,那就是有圖謀之心。”
“什么圖謀之心?”
“小臣不敢說!”
“你不是很大膽子嗎?”太后淡淡道:“本宮說過,你說錯話,不會治你的罪!”
“獨孤氏的目的,只能是支持曹王,奪取儲君之位,最終登基大寶!”魏長樂沒有任何掩飾,很直白道。
他年紀輕輕,如果在太后面前表現(xiàn)得太過老成,反倒顯得心機深沉。
如此直言不諱,更顯坦率。
太后打量著他。
雖然年事已高,褶紋頗深,但老太后的雙眸看上去還是很銳利。
“你在山南找到盧黨勾結(jié)獨孤氏,共同擁戴曹王準備篡奪儲君之位的證據(jù)?”
魏長樂搖頭道:“如果真的如此容易拿到證據(jù),那么曹王和獨孤氏也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小臣明知道事實如此,偏偏拿不到確鑿證據(jù)。”
太后想說什么,只是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小臣知道,得罪了獨孤氏和曹王,有朝一日他們手握大權,河東魏氏便是雞犬不留。”魏長樂正色道:“所以小臣拼了性命扳倒盧黨,只是為了斬斷獨孤氏一條財源。小臣有自知之明,沒有能耐直接與獨孤氏對抗,只能以孱弱之身,盡力削弱他們的力量。也許這樣做很幼稚,但.....小臣實在不知道還能怎樣做。”
最后幾句,他聲音微顫,將一個被龐大勢力壓迫的年輕臣子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