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最終沒有撩開簾子進去，而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人回到自己的帳內(nèi)。軍帳中也有官員正在激烈討論戰(zhàn)術(shù)，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將彼此的祖宗都翻了出來。
“好了。”秦王坐在椅子上，沉著臉呼喝。
兩個官員見狀立即分開，彼此眼神躲閃，不再多發(fā)一言。
“你們商議好了，就能照你們的法子去做？”秦王開口說話，讓大帳立即安靜下來。
站在不遠處的幾個官員紛紛放下手中的物什，神情肅穆地圍攏在秦王周圍。
一個官員道：“我們可以去找衛(wèi)國公。”
“然后呢？”秦王接著問。
往常說到這里，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也就不會再繼續(xù)。
他們的提議有時候衛(wèi)國公會采納，不過也僅僅就是剛好他們的思量與衛(wèi)國公一致罷了，更多時候……他們見不到衛(wèi)國公，寫信函衛(wèi)國公恐怕也不會過目。
話不說破，大家混一日是一日。
現(xiàn)在秦王突然提起……官員們互相看看，竟然不知曉如何接話。
“怎么？”秦王道，“實話也不敢說了？”
終于有一個官員道：“衛(wèi)國公不會聽的，從與朝廷開戰(zhàn)以來，我們就沒能被叫去商議軍務，上面安排下來的活計，無非就是寫討伐太后和王相公的檄文。”
“我們寫了十數(shù)遍，衛(wèi)國公卻都不滿意，”說到這里，官員頓了頓，“后來我們干脆不改就遞交，然后……衛(wèi)國公不但沒有發(fā)現(xiàn)，還會換一種說辭下來，讓我們接續(xù)修。”
“可見根本就沒看，說到底，無非就是讓我們有事可做罷了。”
“之前我們不敢說，怕……王爺聽了不喜，現(xiàn)在正是用人之際，我等確然不會領(lǐng)兵。”
另一個冷笑道：“不是不會領(lǐng)兵，而是那些兵馬不會聽我們的。”
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露骨。
哪里是不聽他們的，分明連秦王的話也不會聽。
那些將士只認衛(wèi)國公。
“還有一人可以用。”一個聲音響起，官員們循聲望去，此人是大名府的一個知縣，當年王晏、賀檀辦大名府的案子時，他也被牽累落職。知縣回鄉(xiāng)之后逢人便說冤枉，他不似大名府另一位知縣曹銳那般會諂媚世家子弟……
這次秦王被迫離開京城，知縣就投奔而來，他官職最低，但在人前還一副清高的模樣，本沒有人愿意理睬他，現(xiàn)在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倒是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王爺，您還有昌遠侯可以用，”知縣低聲道，“昌遠侯和衛(wèi)國公不合，若是王爺可以多信任些昌遠侯，將手中權(quán)柄給昌遠侯一些，興許……就能制衡衛(wèi)國公。”
秦王一路走回來的時候，腦子里想的就是這些，但他不能自己說出來，只能向臣子納諫，否則外面人都知曉王妃因他而死，他豈非在人前少了恩義？
秦王皺起眉頭。
知縣接著勸說：“微臣知曉王爺因為王妃信任蔣家，但王妃最大的心愿，定是王爺和世子安好，有時候給衛(wèi)國公太多權(quán)柄，也是在害蔣家，衛(wèi)國公年紀大了，若是做事有些不妥當，難免要名聲有失，蔣家反而被牽累。”
知縣說到這里，其余官員也回過神來，紛紛點頭。
“王爺，這話說的沒錯，咱們可調(diào)用的兵馬少，才要用在實處。”
“不妨讓幾個軍將聽昌遠侯吩咐行事。”
秦王豁然坐直了身子，看向眾人：“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嗎？”
……
第二天，天不亮就開始造飯，準備拔營。
昌遠侯才穿好甲胄，走出軍帳，迎面就走來兩個軍將。
“昌遠侯。”
看到周圍沒人，兩個軍將向昌遠侯行禮。
“這幾次戰(zhàn)事，王爺見曾家軍傷亡很重，心中擔憂，特命我等私底下佐助侯爺。”
這兩個軍將一心一意效忠秦王，因此平日衛(wèi)國公待他們明顯與其余人不同，兩人為此早就不滿，現(xiàn)在秦王讓他們來幫昌遠侯，他們立即就歡歡喜喜前來投奔。
昌遠侯一手拉住一人道：“那就多謝二位了。”
說完這話，昌遠侯嘆口氣道：“不過二位在人前不要表現(xiàn)出來與我太過親近。”
兩個軍將面露疑惑。
昌遠侯道：“我得到些消息，衛(wèi)國公可能會向我下手。”
“這……他怎么敢？”
昌遠侯接著道：“不知會在什么時候，但衛(wèi)國公拿定主意，不會讓我跟到汴京城下。”
“聽說王晏到了韋城，我們必定要搶開德府，那是一場惡戰(zhàn)。只要能扶秦王爺上位……我什么都不怕……可若是被人背刺……”
昌遠侯冷笑道：“當真是心有不甘。”
軍將幾乎沒有思量，就在彼此眼睛中看到相同的意思，其中一人低聲道：“侯爺放心，我二人帶著兵馬護在侯爺后面，若有異動，侯爺只管讓人來知會。”
“總之，絕不能讓侯爺被人暗算。”
昌遠侯躬身向兩個軍將道謝。
“回去與王爺說，讓王爺多加小心，”昌遠侯頓了頓道，“你們可知這幾日從海上來了不少人手？”
兩個人點頭。
昌遠侯皺起眉頭：“我總覺得有些奇怪，海上的人，也都聽衛(wèi)國公的吩咐，那些人操練時我特意去看了，他們對蔣氏訓練之制很是熟知，很快就融入了蔣家軍。”
兩個人平日里忽略了這些，聽得這話都睜大了眼睛。
練兵不是一日兩日之功。
“莫不是蔣家……在海上……”
不等軍將說完，昌遠侯警惕地向外看看，然后壓低聲音：“恐怕蔣家與海上的那些人關(guān)系沒那么簡單，若是這次不成，蔣家可以退到海上……到時候王爺要怎么辦？”
軍將心中都浮起一個念頭，真的如此的話，到了關(guān)鍵時刻，秦王能依靠的，就只有他們和昌遠侯了。
“好了，不能多說了，”昌遠侯道，“軍中有人盯著我，我們在一起太久會被懷疑。”
兩個軍將頷首：“我們就等著聽侯爺吩咐了。”
昌遠侯將兩位軍將送走，然后他方才還緊張的面容，一下子舒緩下來。
王晏終于來了，后面的事，終于不用他來動腦了。
說實話，這些日子想的太多，腦袋都有些疼了，他還是喜歡打打殺殺。
……
衛(wèi)國公看著斥候帶回的消息，不禁面色陰沉。
到底還是被王晏搶了先，在開德府外扎營。
“想要繼續(xù)南下攻打汴京，就要過這座浮橋。”
“趁著王晏還沒到，他們最好連夜渡橋，否則萬一浮橋被破壞，我們就得走冰面。”
冰面本就難行，到時候?qū)γ嫔浼麄儫o法快速移動、躲藏，不就成了活靶子？
衛(wèi)國公沒想到王晏小兒還有幾分本事，他為了掩蓋真正行蹤，派出兵馬故布疑陣，讓王晏以為他要前往衛(wèi)州。
傳回的消息也是朝廷似是在衛(wèi)州布置重兵。
可沒想到，等他趕到開德府的時候，發(fā)現(xiàn)王晏的主軍居然就在對面。
現(xiàn)在改路線，就意味著，兵馬要多走路。
冬日里，別說多走一日，就算幾個時辰都可能會損失人手，不能再無端消耗將士的體力，衛(wèi)國公思量之后，準備與王晏硬碰硬。
一個小兒，從前只是跟著賀家軍去過西北，賀家軍都被剿殺了，王晏還能如何？
如果王晏真的厲害，就早一步先占了浮橋，那他就束手無策，只得繞路。
“王晏會讓斥候四處打探消息，興許明日就會想到破壞浮橋，所以我們不能等，”衛(wèi)國公道，“吩咐下去吧，天亮之前開始渡河。”
軍將們應聲。
又有人道：“昌遠侯的兵馬要如何安排？”
“還將他們夾在中間，”衛(wèi)國公道，“這樣他就不能起別的心思。”
……
天黑著，營地里冒出了炊火的煙氣。
煙氣隨風飄散，即便相隔甚遠，仿佛還能聞到味道。
一行人騎著馬立在林中，為首的人聳了聳鼻子。
“開始造飯了，這就要拔營了，”賀檀口鼻中噴出白氣，“衛(wèi)國公這是知曉我們兄弟許久沒見面了，急著讓我們團聚吶。”
其余將領(lǐng)都是一笑。
賀檀道：“整飭兵馬，一會兒殺過去，晚上見到鶴春，要喝光他帶來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