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盛十二年,五月。
泉州。
天剛亮,臨海漁村的百姓就聚集在沙灘上,等待著船只靠岸。
“來了,來了,好像是貨船。”
才看清海面上的情形,幾個為首的健碩漢子就圍了上去。
“需要搬運貨物嗎?”
“我們這里還有騾車。”
“黃管事,是我……上個月您還用過我們的車,我們又新置辦了幾頭騾子,還算您那個價錢,您看……”
黃管事聽得這話,目光從漢子衣襟上劃過,然后開口道:“一會兒帶著你的人跟我上船搬貨。”
“好嘞。”
被點中的漢子臉上滿是笑容,理了理衣襟上系著的青帶子,那代表著他們加入了謝大娘子的鄉會。他知曉管事能選中他們,正是因為信任鄉會。
自從大梁海運興旺以來,沿海百姓就多了不少營生,日子也越過越好,這些領頭的人,大多加入了鄉會,賺了銀錢,能夠如數發給手底下的那些雇工。
當然他們之中也有人手底下沒那么干凈,但只要被人發現或是有苦主告到鄉會,都會有人出面處置。鄉會插手這些,如同給商賈和雇工多加層保障,因此同等情形下,鄉會的人一般都會被先雇傭。
“又來了幾條漁船。”
說著那些沒找到活計的人,紛紛向其他船只跑去。
漁船可能會雇傭更多人手,因為除了搬運海貨,可能還需要殺魚、曬魚,婦人們擅長做這些,她們還會帶著自家孩子一同做活。
一個六七歲孩童的手被握住,船上的船工一臉兇狠地望著他:“哪里來的偷兒,居然敢吃咱們的魚蝦。”
“嘴張開,今日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那人說著伸手捏開孩童的嘴,要將他吞進去的小蝦摳出來。
孩童穿著破爛,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倔強地瞪著那船工,無論船工如何用力,他就是死死咬著牙。
船工火氣上涌,丟開孩童的下頜,手攥成拳就要打過去,卻忽然被一雙手抱住。
船工低頭看去,另一個七八歲年紀的男童,笑著看他:“管事,這是才來到這里的流民不懂得規矩,我替他向您賠不是了。”
男童說著將一袋銀錢塞進船工手里。
船工輕輕顛了顛,大約有幾十文錢。雖說只夠喝一頓酒的,但以他的身份,能得到這些已是不少。再者,與這里領頭的人打好關系,也有他們的好處。
船工盯著那男童:“怎么今日就你一個人?你那叔叔呢?”
“阿叔接了個活計,帶著人出去了,”男童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滿是不符合他年紀的成熟,神情更是透著十足的市井之氣,“我們在這里接些雜活兒。”
“管事若是請人,您看看……請我們如何?”
男童說著向一旁看看,船工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就在不遠處站著十幾個半大孩子,個子高矮不一,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歲,最小的五六歲。
“我們挑揀魚蝦不比家中大人慢,工錢卻少三成。”
船工琢磨片刻道:“你隨我去見東家。”
男童抬腳就要跟上去,不過臨走之前他看了看那偷吃蝦米的孩子:“不想挨餓就跟著。”
那孩子眼睛一亮,將嘴里的吃食咽下,立即快步跟在了男童身后。
男童帶著一群半大小子,開始在漁船中間穿梭。
男童也不做別的,就是四處看貨,有時候能順利攬下些活計,有時候會被驅逐,但他始終神情平靜,沒有與任何人起沖突。
當翻看完一條船上的魚蝦之后,那條船上的管事皺起眉頭斥罵:“下去,誰讓你上來的?我們不需要人手,立即走。”
男童微微笑著賠禮,身手利落地跳下大船,在男童走了之后,突然從人群中沖出一隊人馬,將包括這條船在內的四條船團團圍住。
船上的人驚詫之下上前賠笑解釋,那些人顯然不給他們任何爭辯的機會,立即動手拿人。船上的人見勢不好,想要逃脫,立即與官兵打斗起來。
碼頭登時陷入一陣騷動之中,男童就在這時候離開人群,抬腳登上輛馬車。
車廂之中,一個婦人坐在那里,她看起來有五十多歲,頭上簡單梳了個發髻,神情淡然,目光安靜又隱約帶著抹慈悲之色,有些像寺、庵中的出家人,她下意識地捻動手指,不過指間已經沒有了佛珠。
“袁先生。”男童向婦人行禮。
凈圓點點頭,她跟隨小郎君之后,為了方便四處行走,干脆還俗,化名袁靜。
“抓住人了?”凈圓將一塊帕子遞給王澤。
王澤接過來擦拭臉上、手上的臟污,點頭道:“抓到了,那些人都是混入大梁的探子,審一審就能知曉他們的意圖。”
凈圓道:“如何發現的?”
王澤規矩地坐在凈圓師太對面,馬車開始前行,王澤也開口道:“他們捕獲的魚蝦不新鮮,魚的種類也與周圍的漁船不太一樣。”
“魚蝦不新鮮,因為他們在海上行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打撈海貨,而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
“他們船上的魚,與其他漁船打撈的魚種類不同,可見他們來自的海域,與這些漁船不同。”
“這兩處異樣足以讓人起疑。”
凈圓頷首:“不錯,這半年學到了些東西。”
王澤道:“還早著呢,最近我還會帶著人去碼頭做事,再多學一學,有機會見到小山舅舅,再向他請教。”
兩個人說著話,就到了一處宅院前。
王澤和凈圓下了馬車,宅院大門立即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迎出來。
見到王澤,那婦人臉上先是一喜,發現王澤黑瘦了不少,眼睛中登時露出幾分埋怨。
“怎么出去這般久?”
嘴上埋怨,心底里是心疼。
等到幾人進了屋,那婦人就更滔滔不絕起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哪家的郎君不是在家中被照顧得好好的,請幾個西席先生來教學問?”
“他們倒好了。”
“天底下最聰明的兩個人,誰知道他們將自家的長子就這樣丟去海上半年?”
更別提之前還帶著到處走……
總之就是世家子做的那些事,他們好像全都反著來了。
“魏嬤嬤消消氣,”王澤看著婦人笑,“這次父親、母親都跟著我的,不會有危險。”
“那他們人呢?”魏嬤嬤向外看去。
王澤道:“母親身子不好,受不得熱。于是父親就帶著母親北上了。”
魏嬤嬤想要說些什么,終究沒能說出口,畢竟現在謝大娘子是她們的主子。
“好了,快換了衣服歇一歇。”
另一個婦人帶著人進門,上前侍奉王澤梳洗、穿戴。
王澤卻習慣了親力親為,笑著拒絕,最終自己端著一盆水進了內室。
如果有人去過慈寧宮,一定會認出,屋子里的兩個嬤嬤,正是太后身邊的司儀和掌設。當今官家登基的第二年太后娘娘薨逝,司儀和掌設沒有殉主,而是照太后之前的吩咐,來到了謝大娘子身邊。
如今成為魏嬤嬤的掌設開始忙碌著讓人布菜。
等到王澤從內室出來,她將一盤桂花糕擺在王澤面前,看著王澤吃一口露出滿足的笑容,她也跟著歡喜。
當年太后娘娘吩咐她們帶著人投奔謝大娘子的時候,她心中滿是驚詫,她們前來投奔就意味著,慈寧宮剩下的一切,都會為謝大娘子所用。
她也猜測,謝大娘子會如何安置她們,直到謝大娘子將長子交給她們……
掌設不否認,那一瞬間她再次被驚住了。
這可是家族最看重的嫡長子。
謝大娘子就不怕她們關鍵時刻背叛,將嫡長子為質,脅迫他們做事?后來她發現,謝大娘子真的不怕。
太后娘娘和謝大娘子明明不認得彼此,卻一個比一個敢于托付信任。
就這樣,慈寧宮的一切,從皇宮中順利搬遷到了,謝大娘子……不……王澤身邊。
吃過飯食,司儀磨墨,凈圓喝茶,掌設在一旁做針線,王澤開始講述這半年看到的事。
“海那邊許多國家都很貧困,相比我們差得很多。”
掌設喜歡聽這個:“先皇曾說過,我們對外只要防住西夏和北齊,對內穩住政局,就能國祚永昌。”
王澤很想順著掌設的話點點頭,但他卻神情肅穆起來:“雖說許多國家都不如大梁,但我們也不是高枕無憂。”
凈圓微微抬起頭。
王澤道:“半年前我才跟著父親、母親離開大梁北上,曾遇到一個人,他只帶著百余兵馬與各個部族廝殺,搶奪牛羊和土地。”
“半年后,我們回來時,再次路過那里……發現那個人手下已經有上千人,且個個驍勇善戰。他們集結兵馬比我們的禁軍要快,也更懂得如何征戰、殺人。”
“這樣的人,不止一個。他們會在內亂中消耗,卻也能在其中壯大,而大梁兵馬卻日益衰弱,文官地位高于武將,人人都想入閣拜相,誰也不愿意冒著危險戰場殺敵……卻還要低人一等。長此以往,國雖富,兵必弱。”
旁邊的司儀都停下手來,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還有,”王澤道,“藩人從我們這里學去了許多,火藥、紡織、醫術,可我們很少會去學藩人的東西。我們理應博采眾長,且不能只鉆研經義、注解等,最好快些曾設算科、工科、武略科……否則將來恐會落后于人。”
王澤滔滔不絕,屋子里其余三人只能靜靜傾聽。
他說完之后,司儀和掌設也離開了屋子,因為她們著實不敢再聽下去,王澤這一套比他爺爺的新法還要可怕,若是想要在大梁朝廷中施行,恐怕……要一掌拍下去將所有一切都摧毀,然后再重塑。
屋子里只剩王澤和凈圓時,王澤向凈圓求教。
“好似父親、母親也知曉,大梁即便變法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他們為何還要……聽之任之?”
凈圓又習慣地去搓佛珠,忘記了佛珠早就被她丟在庵堂里了。
“你還小,”凈圓望著王澤,“不知曉許多事,尚不到時候。”如果他們真的想聽之任之,就不會讓她留在王澤身邊。
王澤不太明白凈圓話里的意思,半晌,他只是問:“那……什么才能到時候?”
凈圓露出一抹笑容:“當你看遍一切,心中再無疑問之時。”
眼界凌駕于任何人之上,興許就能試著推動一輪新的變化。
王澤仿佛明白了,他點點頭道:“母親說,心中疑問無法得到解答,就要多學多看,這樣下去,總有一日能得到結果。”
說完這些,他將手邊的書本打開:“請先生開始講學吧!”
他想多學一些,快點長大,這樣才能去做他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