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周人成婚儀式很是繁瑣,得需挑兩個黃道吉日,先是女方家里的送親宴,這宴是在晚上。次日便是男方家中的迎親宴,宴是下午開席。
古來迎親的比送親的要隆重,所以送親宴沒有固定的規矩,有些不在意女兒的人家,隨意三兩桌請親戚吃個飯也就過去了,更有不體面的人家,只隨意做些吃食,送親日給鄰里分發一些便打發了女兒出門。
但也有一些豪族大戶斗富擺闊,送親酒晚上開席,徹夜不休,一直吃到次日新郎官來接女兒……
殷溪成婚之后還是要住在殷家,她也不想下了霍絮面子,叫人說他是入贅,便送親酒和迎親酒都是殷家擺。
送親酒這日,顧太后也到了,她本不愿意來給殷溪這個體面,但她如今日子不好過,也收到端王給的消息,盤算著如何出城去找端王,也就不情不愿的到了。
酒沒吃幾口就借口累了去休息。
又找了由頭召見了沈鈞說話,商議出城的計劃,沈鈞臨走,她又想起什么不對勁。
“那周晚吟素日里同殷溪交好,殷溪也最聽她的話,怎么今日宴上,沒見到她。”
這話其實本不該問沈鈞這一個臣子,但她向來沒什么成算,隨口就問了。
沈鈞也只好隨口回答:“臣也不甚清楚,只方才宴席上,聽人說郡主一早便帶著人去了長樂觀里。”
“長樂觀,去那兒干什么。”顧太后不屑道。
“回太后,這殷溪嫁的便是個道士,想來她是去找那道士去了。”崔姑姑道。
“都要成婚了,他還住道觀里?”顧太后懵了,“皇帝不是讓他還俗了么。”
“額……話雖如此,但這朝廷賜婚,這道長,想來是不大愿意的……”沈鈞道。
顧太后嘶了一聲:“真是造孽了,竟然逼出家人還俗成婚。”
“這也是陛下的意思,前幾日還下詔說了,那霍道長表面上是將軍府養子,其實是先驃騎將軍與一牧羊女的瞞著家里成婚生的愛子,陛下將他賜婚給殷將軍,這是抬舉他了。”崔姑姑解釋道。
“竟有這等事!”顧太后神情詭異的有點激動。
“千真萬確的,不然,他一個養子,又已經出家了,如何配得上殷將軍。”崔姑姑道,“這事兒早就傳開了,那霍家的令牌都在他手上呢,陛下還讓他逾制,準他穿侯爵的禮服成婚,一點兒不避人。”
“這這這……”顧太后有點惡心,“這不就是背著公主生的私生子么,雖說是將軍府的血脈,可這身份,這還不如養子呢。”
“是啊,這種事兒,也就陛下干得出來。”崔姑姑說。
“太后,陛下詔書說了,霍道長的母親與先驃騎將軍雖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卻有天地為證,山海為媒,兩人在北疆牧云族族長見證下成婚的。”沈鈞忍不住道。
“呸,這話哄鬼呢。”崔姑姑不屑道,“一個牧羊女,和霍家宗主成婚,這婚姻能算數嗎?自古士庶不婚,霍家什么門庭,會讓一個牧羊女進門?抬舉這道士,分明就是打驃騎將軍的臉。”
“抬舉他?這是做給那些寒門看的。”顧太后不悅極了,“自從來了周晚吟,皇帝這都魔怔了。”
大世家,小世家,寒門,庶民……
這是自古以來的正理,亂了上下尊卑,日子不要過了?
她得快點去上陽,這京城,她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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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觀并不是有名的道觀,平日里香客也不多,道路難行,天氣也不好。
周晚吟到山門的時候,隱隱有些要下雨的樣子。
“師父在打坐,這會兒不見人。”門口的小道童并不打算讓她見人。
周晚吟抬頭望了一眼山崖間的樓臺,霍絮正孤獨的站在那里,顯然沒有打坐,他坐都沒有坐。
她想了想,大聲喊道:“霍絮,我知道你聽得見,你不肯見我,我就不走了。”
她說著讓采蓮拿了個蒲團,直接在地上坐了。
“哎你這個人!”那小道童急了,“你坐著里干什么!”
“我打坐。”周晚吟說,她狡黠的沖那小道童笑了笑。
“你……你又不是道士,你打坐干什么。”小道童眨了眨眼睛。
他不過十多歲的年紀,久在道門,并不通曉俗世之事,只覺得周晚吟難纏討厭。
“師父說了,你來就讓你走!”
周晚吟沖采蓮笑了笑。
采蓮趕忙伸手扒拉了道童的胳膊,拉著他往邊上走:“走嘍走嘍,姐姐馬車里有糖。”
小道童沒她力氣大,又聽說有糖,稀里糊涂的就被半哄半騙的拽走了。
周晚吟看了看天色,雷聲陣陣,恐怕是真要下雨了。
她就坐在那兒等雨。
她等啊等啊,結果等了半天,根本不下雨……
運氣真不好。
冷風陣陣吹來,她狠狠打了個噴嚏,又冷又累,甚至還有點想睡覺……
就在她意識昏沉之際,聞到一陣刺鼻的香味,一抬頭,霍絮已經站在她面前。
周晚吟眼睛一亮,她摸了摸鼻子,尷尬道:
“你這是什么香味,這么沖。”
霍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這是反風香,破執著除妄念。”
周晚吟一個字都沒聽懂,她也管不了這些了:“陛下已經下詔給你賜婚,你得跟我走了。”
霍絮看了看她,低聲道:“可是……我是道士啊。”
“你已經還俗了。”周晚吟一著急,拽著他手就走。
霍絮用力的扯回手腕:“你……”
他看了看周晚吟,英俊而又含著無限風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絲的痛苦,卻什么也沒說。
“你不愿意?”周晚吟說。
霍絮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卻也沒有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腰上纏著一柄軟劍,眉眼同霍云也很像很像。
可是他看上去沒有任何的威脅。
好像誰都可以朝著他的心上捅一刀,誰都可以傷害他。
“對不起……”周晚吟說,“我是真的很抱歉。”
“我不怪你,是造化弄人。”霍絮說。
十二年前他躊躇滿志,同殷家大公子同習雙魚劍法,一心征戰沙場,揚名天下的時候,被逼出家,遠離紅塵。
終于放下執著妄念,一心求道的時候,卻又被逼還俗成親。
還是以這樣不堪的身份,轟轟烈烈的卷進紅塵里。
過了好一會兒,霍絮轉過了身,他看著周晚吟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身板,說:“走吧。”
“啊?”
“你要是生病了,他會難過。”霍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