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小姐姐頭戴花環(huán)坐在赤豹的背上,懷里抱著一只貍貓:“你是外地來的吧?天子祭拜的是天底下最有名的大巫,你別看這位大巫容貌尋常,但他和彭祖一樣椿齡無盡,據(jù)說已經(jīng)活了好幾百年了,天底下的事情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天子謀求長生,曾向大巫請教,大巫指點他修筑萬壽臺,領(lǐng)百官和萬民祈福,說是能吸引天上的神仙下凡賜福。若是預(yù)備瓜果美酒等物招待神仙,說不定神仙一高興,就會賜予他長壽了!”
蕭寶鏡若有所悟:“原來是這樣呀。”
但是這故事怎么聽怎么荒謬。
她記得殷商時期,妲己也曾向紂王進諫,修筑摘星臺吸引仙子仙翁。
結(jié)果來赴宴的都是她的徒子徒孫。
她搖搖頭,不太相信那所謂的大巫。
等到祭神祈福結(jié)束,萬壽臺歌舞升平。
天子攜文武百官登上城樓與民同慶,古老巍峨的鄴京城燈火煌煌,盛大的節(jié)日氣象流金似火,幾乎要遮蔽天上的圓月。
萬壽臺上的宴會已經(jīng)開始。
蕭寶鏡坐在那位山鬼小姐姐身邊,遠遠看見蕭妙然和蕭思儀等公主們在另一處高臺上飲酒作樂,以皇后娘娘為首的妃嬪命婦們坐在金碧輝煌的樓閣里賞月飲酒,遠遠望去鬢影衣香觥籌交錯,像是神女一樣的人物。
“愣著干什么?”山鬼小姐姐勸酒,“吃酒呀!聽說這是宮廷御制的佳釀,咱們這輩子也就只能吃上這么一回呢!”
蕭寶鏡捧起酒盞,心底忽然涌出一絲怪異感。
直到遠遠看見陪伴在天子身邊的蕭潛,她才想起這絲怪異感從何而來——
蕭南嘉不在。
作為修筑萬壽臺最大的功臣,她本該出席今夜的中秋宮宴,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舉目四望,朝淵也不在。
夜風(fēng)攜帶著清涼,吹醒了微醺的酒意。
蕭寶鏡忍不住左顧右盼。
周遭的花燈高低錯落明光燦爛,各式各樣的造型引人入勝,有手持蟠桃身騎白鶴的仙翁,有馮虛御風(fēng)衣袂飄飄的仙子,還有琳瑯滿目的仙獸仙童,映襯著那一輪天上明月,明明是人間帝王鑄造的樓臺,卻好似虛無縹緲的蓬萊仙境。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蕭寶鏡發(fā)現(xiàn)他們彩繪的臉在燈火里變得扭曲詭異,就連本該慈祥溫和的笑容也散發(fā)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她忽然起身。
山鬼小姐姐抬起半醉的眼睛:“你干什么呀?”
蕭寶鏡說不出來話。
憋了半晌,她突然攥住她的手:“咱們快走!”
“你沒事吧?!盛宴難有,咱們不好好享受一番,走什么走?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來,大家伙兒再喝兩杯!”
蕭寶鏡咬住嘴唇。
她沖出宴席,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朝蕭潛的方向大喊:“太子殿下!”
蕭潛回眸。
只這一剎那,無數(shù)花燈猛然爆發(fā)出耀眼刺目的火光!
白色的熾熱光焰,如浪潮海嘯般席卷整座萬壽臺!
蕭寶鏡下意識捂住頭。
爆炸聲震耳欲聾鋪天蓋地!
她的耳朵轟鳴作響,就連心臟和四肢百骸都在發(fā)出震顫的哀鳴。
原本喧囂熱鬧的萬壽臺被卷進燃燒爆炸的光焰里,從帝王將相到攤販走卒,成千上萬的人連慘叫聲和哭聲都沒能發(fā)出,就被徹底吞吃殆盡,化作一捧煙塵,經(jīng)風(fēng)一吹,徹底消散在人世間。
這爆炸的一瞬間,短暫卻又漫長。
只剩下殘垣斷壁的萬壽臺火光熊熊卻無人聲,像是歸于了亙古的寂靜。
蕭寶鏡顫顫睜開眼。
她好像……沒死。
無數(shù)紅絲線連接著她的身體和青年的十指。
似乎是在爆炸的前一瞬,有人牽動紅絲線,將她拽到了這條長街的酒樓上。
可是爆炸的音浪幾乎摧毀了她的耳膜,她什么也聽不見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也顧不得自己被炸得頭發(fā)豎起渾身黢黑,只緊緊握住紅絲線,望向背對著自己的青年:“賣貨郎?”
不對。
他不是賣貨郎……
玄衣金簪的青年轉(zhuǎn)過身,是戴著悲傷哭泣彩繪狐貍臉面具的朝淵。
朝淵質(zhì)問她:“你是不是就記得他?”
見蕭寶鏡毫無反應(yīng),朝淵揉了揉眉心:“你暫時應(yīng)當(dāng)是聽不見聲音了。”
蕭寶鏡大喊:“為什么你也能用這些紅絲線?!”
屏風(fēng)后走出身穿藍金色宮裙的少女。
蕭寶鏡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大喊道:“蕭南嘉,是你!”
蕭南嘉面無表情,仿佛親眼目睹父母兄長死于火海,心中也沒有絲毫難過。
她居高臨下,俯瞰窗外的火海。
禁衛(wèi)軍已經(jīng)被爆炸驚動,正有條不紊地組織滅火。
百姓騷亂,附近不少民居遭到牽連,燒了兩條街的樣子。
冰冷華麗的甲套拂拭過雕花窗,她冷淡道:“本宮的事情已經(jīng)了結(jié),接下來,是你和商病酒的爭端了。把這小妖孽擄掠過來,當(dāng)真能引他來此?”
朝淵伸手搭在蕭寶鏡的肩頭:“他必定會來。只是我與他的爭端,似乎與四公主無關(guān)?四公主如此在意,莫不是希望我與他兩敗俱傷,你得漁翁之利?畢竟,旁人不知,本座卻很清楚,四公主最大的野心,是肅清九州四海的妖孽,締造只屬于人的盛世。”
蕭南嘉低低笑了兩聲:“在國師眼里,本宮是背棄盟友之人嗎?”
“父母亦可殺,何況盟友?”
“本宮只是清理前進路上的一些障礙罷了。”
兩人看似談笑風(fēng)生,雅間里的氣氛卻是劍拔弩張。
所謂的利益構(gòu)建的同盟,在此刻似乎也開始搖搖欲墜。
蕭寶鏡看看朝淵,又看看蕭南嘉,忍不住嚷嚷:“你們又在密謀什么?你們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們會有報應(yīng)的!什么女帝,什么國師,你們兩個狼狽為奸坑害人命,簡直可惡!”
她聽不見聲音,因此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朝淵揉了揉她的腦袋,面露寵溺之色:“乖,我給你重新梳洗。”
說著話,蕭南嘉突然厲聲:“外面那是什么?!”
朝淵望去。
無數(shù)陣法在鄴京城四面八方亮起!
它們共同組合成復(fù)雜的大陣,仿佛囊括了天地星辰!
一面描繪著古老神秘花紋的混沌玄黃色旗幟,驟然出現(xiàn)在高空中!
蕭寶鏡眼熟得很:“是長公主送給賣貨郎的旗子!”
“盤古幡……”朝淵喃喃。
“盤古幡?”蕭南嘉詫異,“本宮聽聞盤古幡是開天圣器,道教三大先天至寶之首,有撕裂混沌、粉碎時空、開天辟地之能,自上古封神之后,便不知遺落何處。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鄴京?”
朝淵尚未回答,夜穹上烏云蔽月,隱隱傳來悶雷聲。
剎那之間,一道身影撕破云天攪碎閃電,背負著萬鈞雷霆出現(xiàn)在盤古幡旁!
少年道袍簪花,伸手掐訣,手腕翻飛。
天地間的無數(shù)陣法同時大亮,一時間鄴京城燈燭燼滅,飛沙走石混沌黑暗,大地城樓轟隆作響,似有搬山倒海翻天覆地的傾向!
蕭寶鏡震驚:“賣貨郎怎么跑到天上去啦?!”
朝淵眉頭緊鎖:“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