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沉默了片刻，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似乎是在較勁一般。
現場所有鄉親都是知道陳定發與陳國泰這對父子之間以往的宿怨，自然都是默不作聲，大感好笑地看起了好戲。
陪同陳國泰回鄉的幾個官員和一隊警員雖然不知道現場的詭異情況到底是怎么回事，卻也本能地閉緊嘴巴，靜靜地看著情況演變。
又是半晌過去，陳國泰心里默默地嘆了一口氣，準備退讓一步。
他再是對眼前這個老頭不滿，人家也終究是這具身體的親爹。
“爹。”
陳國泰就木著臉，毫無情緒波動地喊了一聲。
聽起來就像是在隨便招呼一個路人一般。
聽起來好像比對待路人還不如。
而且陳國泰還對陳定發身邊的羅招弟毫無反應，就像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個老婦人一樣。
他迫于華族傳統，迫不得已必須先出聲招呼陳定發，做一下場面。
但對于羅招弟，他就連面子工夫都懶得做。
陳定發聽著這一聲干巴巴的稱呼，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似乎隱隱有一絲后悔情緒產生。
要是他當年不那么自私，不對陳國泰五兄妹那么冷漠無情，甚至可能只是稍微上點心，今天的情況都很有可能會不同......
不過就在下一刻，陳定發心里隨之又升起一絲憤怒和得意相夾雜的復雜情緒。
憤怒的自然是陳國泰竟然連表面熱情都不愿意向他展露半點，得意的卻是任陳國泰現在是再大的人物，也得乖乖地先出聲招呼他。
“老六，你離家這么多年，現在終于記得回來看看了啊。”
陳定發當即就皮笑肉不笑，陰陽怪氣地說道。
“現在才得了空......我們走著回去，看看村里這些年的具體變化......”
陳國泰隨口應了一聲，就不再管那老兩口，轉身招呼身邊人。
“等等！老六，聽說你帶了你和老七的幾個兒女回來。怎么，不想讓他們認識一下我這個爺爺，以全他們的天倫之道嗎？”
陳定發忽然叫住陳國泰，嬉皮笑臉地說道。
陳國泰頓時滿臉無奈。
原本他想把這事含糊過去，沒想到陳定發卻是揪著不放。
而于情于理，他也必須把這點表面工夫做到。
“爹，這兩個是我的二兒子陳必厚和三兒子陳必仁。這兩個是七弟的女兒陳碧翠和陳必義。必厚，必仁......這是你們的爺爺。”
陳國泰就神色木然地給陳必厚四人和陳定發互相介紹。
“爺爺。”
陳必厚幾人眨巴著眼睛互視了一眼，一起給陳定發微微鞠了一下躬。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陳定發聽到這幾聲招呼，臉上立即露出了幾絲真正的笑意。
要不是四個孩子眼里對他基本沒有親熱，絕大部分意味都是平靜，只有一丁點對他這個‘爺爺’的好奇，他其實會笑得更加開心。
“原以為這幾個孩子的年齡還不大，對我不會像老六他們對我那樣冷淡，沒想到他們竟然比老六幾兄妹好不了多少......看樣子想從他們身上打開能夠接近老六幾兄妹的突破口，并不容易啊......只不過，他們是在幾乎沒有記憶的幼兒時期就離開了陳家村。從人的天性上來講，他們就算對我親近不起來，也斷然不會如此疏離才對......”
陳定發心里頓時升起了意圖不能得逞的明悟。
同時也產生了新的疑惑。
他卻是不知道，陳國泰這些年間為了避免下一輩出于善良本性而被陳定發這個無賴欺哄利用，就一直都不忌諱給下一輩講述何為人性。
同時也沒有忌諱講述老一輩人之間的恩怨。
所以陳國泰五兄妹的下一代心里一早就清楚眼前這個親爺爺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們出現這樣的奇怪反應也就順理成章......
“好了，招呼打過了，我們走吧。”
陳國泰對幾個孩子的反應暗暗點了點頭，徑自舉步向村里走去。
“走，走。”
其他人再顧不上看陳定發老兩口的笑話，只管前呼后擁地簇擁著陳國泰和陳必厚幾人走進村子。
陳定發老兩口這次沒有跟著隊伍前行，而是神情落寞地呆在了原地......
......
“......那座樓房是氣爺爺家的，那座是王守義叔叔家的......”
“......老六你看，那幾座并排而立的樓房是韓忠武幾個哥哥家的。不遠處那兩座分別是華玉剛和周大柱家。他們這幾家的房子修得有點早，現在看起來有些不起眼了。不過這并不是他們沒有錢。村里人幾乎都知道，村里要說最有錢的人家，可能就是他們幾家......”
“......畢竟韓忠武和華玉剛都已經是港城的大老板，每個月寄回來的錢都是好幾萬......就連當年有點癡傻的周大柱，聽說也成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所以他們幾家真要翻修的話，不知道會比四叔家的別墅豪華多少倍......”
“......只是他們幾家的老人都很節約，說房子夠住就行。”
穿村而過的時候，陳凌香指著經過的樓房，一一給陳國泰介紹詳細情況。
她說得最詳細的自然是與陳國泰關系最為密切的韓忠武以及剛子和柱子家。
只不過在接近陳家老宅那座很是騷包的三層別墅時，陳凌香卻是知趣地什么都沒有說。
走過陳定發的豪華別墅，前方就是破敗不堪的隊部老建筑。
再抬頭往上看，就是陳家村位置最高，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幾座房子。
那幾座房子分別是陳凌香家的樓房，和陳國泰當年給自己和七妹八妹修建的三座老房。
“村里人都說，剛子他們幾家人能有現在的顯貴，以及其他鄉親能有現在這樣的好日子，其實全都是托了你的福。剛子和柱子當年是第一批被你帶去南方，其后村里去南方打工的人基本上都是走了你的路子。所有人都能掙到錢不說，如今甚至已經有好幾個人成為了有錢的老板......大家伙兒可全都記得你的恩德呢。”
剛剛走近隊部曬場，陳凌香開始說總結話語。
“全賴了我的恩德嗎？”
陳國泰環視了一下隊部的老建筑，滿臉感慨地微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