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分。
南邊城頭的飛劍天地,驀然消散,一襲青衫的年輕劍仙,落入不遠處的兩人眼中。
寧遠一步來到近前。
崔瀺似乎比老大劍仙還要心急,脫口而出,問道:“如何了?”
寧遠點點頭,如實相告,表示禮圣給的那枚山岳玉牌,已經被他完整煉化,成為了五行之土。
人身天地,同樣開辟了一座土脈氣府,勾連十八個劍道竅穴,如今四件本命物,斬神,槐木,斗量,北海,相輔相成。
天底下有此等機緣的,恐怕沒有第二例,若是按照法寶品秩來算,這四件,最低都得是仙兵層次。
真不是說笑。
這等家底,一般的飛升境修士,估計都拿不出來。
寧遠的境界,幾乎已經可以算是玉璞境,只是被他死死的壓住了,這種壓境,極為辛苦。
說簡單點,每時每刻,他都要“散道”。
不散不行。
四件極品至寶,充當為本命物后,哪怕什么也不做,它們自個兒都在源源不斷的汲取天地靈氣。
寧遠的這個元嬰境,所能容納的靈氣,又是有上限的,水滿則溢,一樣的道理,不散一點出去,一旦過了某個臨界點,瞬間就會破境。
說他是行走人間的“洞天福地”,一點不為過。
戰力、殺力層面,倒是沒有多大變化,不過有一點可以拿來說道說道,現在的寧遠,只要不被人三兩劍砍死,幾乎就不會死。
底蘊使然。
若是此時的北海關,忽來一支妖族大軍,為首不是王座,而是仙人境大妖,寧遠都可以一人一劍,殺個對穿。
四件本命物,帶來的靈氣饋贈,不可以道里計,粗略換算一下,大概等同于一座中等福地。
與人打架,揣著一座福地,源源不斷的輸送天地靈氣,這跟欺負人沒什么區別,完全立于不敗之地。
崔瀺卻沒有多少驚訝,在他看來,好像眼前的年輕人,境界,道法,劍術,多高都不算高。
崔瀺只是問道:“有無見到那心魔?”
世間任何修士,在躋身上五境的關隘中,都會遭遇心魔大劫,沒有例外,而寧遠已經半只腳踏了進去。
年輕人點點頭。
崔瀺便追問道:“誰?當然了,要是不便說,可以不說,只要你覺得到了那天,你肯定能跨過去就好。”
心魔這東西,不僅是破境本人的大敵,若是給外人得知,說不準,也會惹來事端。
類似蠻荒妖族的“真名”。
人族修士的心魔,同樣也會是他的把柄,給仇家知道了,運作一番,就怕大難臨頭。
寧遠沒有多想,直接說道:“見了一面,對方與我的模樣,一般無二。”
崔瀺疑惑道:“自已?”
“上一世?蠻荒那位?還是天地兩魂?”
寧遠搖搖頭,“都不是。”
頓了頓,他說道:“是那件人身青瓷,他不知用了何種神通,能在我心湖幻化而出,與我論道。”
崔瀺皺了皺眉,“論道?”
“論了什么?”
寧遠神色有些古怪,咂嘴道:“論學問,論道法,論佛理,浩然天下的諸子百家,也有談及。”
崔瀺不免好奇,“你贏了?”
寧遠的學問,有,但不算多,也不太高,要真是論這些……難了。
豈料年輕人點點頭。
“贏了。”
崔瀺有些另眼相看。
寧遠只好擺手笑道:“不是我多厲害,而是那個‘我’,學問什么的,貌似比我還爛。”
“我就念了幾句老夫子的三字經而已,對方就接不上話,埋頭苦思,我想要乘勝追擊,繼續搬點書上看過的道理,他就切斷了聯系。”
“說是短時間內,聽了這么多大道理,有些繞不過彎來,等他回去再思襯思襯,下次再聊。”
崔瀺微微頷首,說了句怪話,“目前看來,這位……前輩,并沒有什么異常舉動,還算講理。”
寧遠忽然說道:“就怕他不講理。”
“國師大人布此局,于我而言,壞處大于好處。”
此后他便說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那個“心魔”,可能是金穰山青瓷的他,坐擁半個‘一’,不僅能生生闖入他的心湖,甚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一指點破鏡面。
乾坤顛倒。
說白了,只要“他”想,就能轉瞬之間,取代寧遠,占其肉身,奪其魂魄,從而主次對換。
崔瀺笑著搖頭,“想必他不會如此做。”
寧遠還是不太放心。
國師大人只好補充道:“你的那件人身青瓷,我與小鎮的楊老頭,留有后手,所以不用擔心。”
“況且根據楊老神君的確切說法,只要你躋身了上五境,就可擺脫于他,他也沒那個本事,隨時干預你的心湖。”
到這,寧遠方才松下一口氣。
崔瀺轉而面向老大劍仙,“陳老前輩,此間事了,可以動身了。”
讀書人又與寧遠說道:“時不我待,我們即刻去往中土神洲,那邊有位……與我與你,都算是故人的人,等候已久。”
寧遠瞬間會意,道出兩字,“阿良?”
崔瀺笑瞇瞇不說話。
老大劍仙做事干凈利落,隨意伸手,朝著北邊城頭遙遙一抓,就將姜蕓拉來了此地。
而后輕輕跺腳,眾人眼睛一花,就發現自已此刻,已經身處一艘劍舟之上,底下是一片冰山,有不少墨家修士,在打造仙家樓閣。
老大劍仙隨之并攏雙指,寧遠背后那把太白,突遭敕令,瞬間出鞘,繼而化作一把近千丈的雪白長劍。
長劍劍身,緊貼劍舟底部。
劍光一閃,就這么馱著渡船,跨洲遠游。
一襲青衫站在船尾,雙手搭在欄桿上,眺望那座越來越遠的天塹長城。
下次來,就是幾年后了。
……
此后一路,渡船上的眾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崔瀺待在船主室內,一天到晚見不著人,很少外出,寫好一封封密信過后,飛劍傳訊去往寶瓶洲。
帶著寧遠,走一趟中土神洲,是大事,但是大驪那邊的南下,同樣是國師大人的頭等大事。
寧遠找過他一趟,稍稍打聽了一二。
繼朱熒王朝覆滅過后,由許弱領銜的那支大驪鐵騎,勢不可擋,在今年的開春時分,依次吞并了十幾個藩屬國。
至此,偌大的朱熒版圖,在寶瓶洲,除大驪之外最強盛的王朝,終于徹底宣告覆滅。
而那支大驪鐵騎,在書簡湖稍作休整后,又乘勝追擊,繼續南下,此刻差不多到了夢梁國地界。
云霞山就在夢梁國。
夢梁之后,只等大驪兵馬,踏足南海之濱老龍城,那么一座大驪王朝,在國師大人的運籌下,就真正實現了一洲即一國。
寧遠沒有再修煉。
反正汲取而來的天地靈氣,也要壓境,也要重新還給天地,修了,等于沒修,還花費力氣作甚。
老大劍仙三天兩頭不在渡船上。
這可就苦了東海海域的妖族,一名十四境巔峰的劍修,所到之處,哪怕什么都不做,蟄伏海底的萬千妖獸,都不由自主的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而陳清都就是奔著殺妖去的。
每次返回渡船,手上最低都拎著一頭上五境妖族的尸首,剝皮洗凈,摘取內丹,留下部分精華血肉,用來增補兩個年輕人的體魄。
所以其實寧遠也是有事可做的。
那就是沒日沒夜的泡在藥缸里。
姜蕓同理。
老大劍仙貌似還故意使壞,將兩人安置在了一個屋內,每次往返間隙,臨出門前,還要對寧遠使個眼色。
當弟子的,知道師父是什么意思。
借此機會,找個由頭,軟磨硬泡的,把隱官大人給睡了,兩個藥缸變成一個,豈不美哉?
只是寧遠如何都干不出這種事兒。
不是沒有那個色心。
擱一個正常男人,與一位仙子美人同處一屋,晝夜待在一起,沒點想法就有鬼了。
原因很簡單,寧遠覺著,在情字一字上,自已已經做得很不好了,在返回神秀山,在沒過阮秀那一關之前,仍要保留底線。
雖然,其實,但是。
真沒啥底線可言。
可人這個東西,總愛對自已網開一面,總喜歡在沒臉沒皮的時候,蓋上一塊莫須有的遮羞布。
日子就這么過去。
寧遠在姜蕓這邊,開始學習中土神洲的大雅言。
當然,所謂中土雅言,其實就是浩然天下的通用語言,只是口音略有不同,某些字眼,也不太一樣。
難不倒寧遠。
修道之人,大抵如此,隨著境界攀升,腦力也會提高,不是說人會越來越聰明,只是學一些東西,會更快。
就像桐葉洲,寶瓶洲,乃至于龍泉小鎮的地方方言,寧遠如今都說的極為流利,此前在龍泉郡逛蕩,就很少有人能聽出他是個外鄉人。
學的很快。
同樣的,姜蕓也纏著他,讓寧遠教她,說他的“家鄉話”。
而這個“家鄉”,不是劍氣長城。
寧遠有些好奇,問她學這個做什么,別說什么學到老活到老,他的那個最初家鄉,連他都不知道在哪。
學了也等于沒學。
反正也回不去,那個地方,太過于遙遠且神秘,恐怕就算在將來,成就了十五境劍仙,也難以企及。
姜蕓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萬一呢?”
“萬一以后的某一天,真的回去了呢?”
聞聽此言,寧遠悵然許久。
姜蕓看出男人的這份傷心,也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她的一些理想……還有抱負。
之前在鎮妖關那邊,也跟禮圣提及過。
比如等幾年之后,倒懸山搬遷到了北俱蘆洲東海岸,該怎么去經營,才能為劍氣長城,謀取更多的利益。
還要壟斷三洲之地的大戰物資,寧遠這個北海關主,只能從她手上購買,價錢什么的,由她來定。
要做天底下最大的渡船生意。
而想要做成這個,就必須變通,不能只是開辟出多條云上航線,多買幾艘跨洲渡船就行了。
那樣與正常的仙家渡船,與正常的買賣,沒什么區別,人家做生意的,逐得是利,不是她的倒懸山。
這會兒的姜蕓,大半身子泡在藥缸里,只露出稍許香肩,意氣風發,嚷嚷道:“所以我們倒懸山的渡船,全部都得是飛劍!”
寧遠聽的一愣一愣的,“飛劍?”
姜蕓點頭如搗蒜,往藥缸底下跺了跺腳,解釋道:“就像你這把太白仙劍一樣,在陳爺爺的驅使下,劍光日行數十萬里!”
“以后我倒懸山的渡口,所停之物,不再是什么跨洲渡船,那些玩意兒,瞧著好看,規模是大,可說到底,還是太慢了。”
“全部換成巨大無比的飛劍!”
“劍身之上,不設立亭臺樓閣,沒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啥都沒有,一切的一切,只為一個速度!”
寧遠瞥了眼她因大聲說話,從而不自知裸露出來的胸口肌膚,嗯了一聲,順著話問道:
“蕓兒啊,你這想法不錯,可這么多巨大無比的飛劍,從哪來?”
“人家做生意的仙家,到時候去鎮妖關,肯定要攜帶大批物資的,這些東西,又該往哪放?”
姜蕓白了他一眼。
少女哼哼兩聲,隨口道:“很簡單啊,你那老丈人,也就是我沒見過的阮前輩,不就是鑄劍大師?”
“打造一柄品秩不算太高的巨大長劍,很難嗎?無非就是多用點精石材料而已,順便在劍身內部,開鑿出類似咫尺物的空間,用來安放大戰物資,有問題嗎?。”
說到這,姜蕓身子向上一提,甚至都忘了自已沒穿衣服,猛烈拍打胸脯,笑意盈盈道:“老娘有錢!”
“文廟給的二十萬枚谷雨錢,是擺設不成?難道還要放在家中,當個菩薩供起來?不舍得用?”
“全部丟出去,阮師還能拒絕?”
“打造一百把千丈飛劍,這還不夠?不夠我就退而求其次嘛,五十把,五十把怎么都夠了。”
姜蕓把自已說的兩眼冒光,伸出幾根手指,嘿嘿笑道:“嗯,這樣吧,我也不貪心,二十萬谷雨錢的成本,等到賺夠三百萬,我就收手!”
寧遠有些口干舌燥,視線緊緊盯著少女的兩個大白饅頭,認真點頭,表示認可,頷首道:“這事兒,有說法的。”
他又話鋒一轉,給出建議,緩緩道:“不過蕓兒啊,你還年輕,三百萬谷雨錢,不夠,三千萬吧。”
“三千萬就一輩子不愁了。”
姜蕓頓時皺了皺眉,“啊?”
“三千……萬?”
想想都有點數不過來了。
寧遠目不斜視,肯定道:“當然啊,眼光放長點,你的倒懸山,搬遷事宜,是禮圣定下,天經地義。”
“一人掌管三洲生意,賺他個三千萬谷雨錢,很難嗎?一年不夠,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百年。”
姜蕓納悶道:“鎮妖關擋得住妖族百年?”
寧遠咧嘴笑道:“那就看我了,為了你的這個賺錢大計,拼死擋住蠻荒,什么時候你賺夠了,我就可以棄城逃跑了。”
姜蕓撓了撓頭。
“我怎么越聽越覺著……咱倆是在狼狽為奸呢?”
寧遠拍了拍胸膛,又抬起下巴,指向她那個方位,一本正經道:“不然呢?你我都已經赤裸相待,還不算狼狽為奸?”
少女瞬間反應過來,俏臉通紅,一屁股坐回藥缸里,任憑外頭男人如何呼喊,愣是不發一言。
不過到了后來。
姜蕓還是小聲問道:“怎么樣?”
寧遠信誓旦旦道:“美得很。”
“……我是問規模如何。”
男人給了個折中的說法。
“大不大,小不小,看似尋常,實則不然,高聳入云端,挺拔而有力,狀若春筍,嬌嫩欲滴,我見猶憐矣。”
聞聽此言,姜蕓露出腦袋,雙手搭在藥缸邊緣,看向那個很不要臉的男人,似笑非笑,低聲啐了一口。
“臭小子掉了一大兜的酸牙書袋。”
“你就說好不好聽吧。”
“嗯,還行。”
“你不會是故意漏給我看的吧?”
少女眨了眨水潤眸子。
“你以為呢?”
寧遠后仰倒去,喃喃自語。
“真是個妖女。”
……
……
小姜這個月好懶散啊。
呃,后續進度會加快點,月底讓秀秀卸甲什么的,應該可以保證,當然,兒女情長,終是小事,主線也要推進的。
頭疼,不知該如何安排阿良的正式登場,要是把他寫偏了,既對不住你們,也對不住自已。
因為……
動漫的阿良好帥啊!!!
嗯嗯,寶子們,晚安晚安。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