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此時又圍了一圈人,陸如璋站在中間,臉上清晰地印著兩個紅印。
這些日子的折騰,他人瘦了一大圈,往日的春風得意更是瞧不見半點兒,深深凹陷的眼睛像是蒼老了十幾歲。
他佝僂著身子低聲下氣同三寶錢莊的掌柜說著好話,看起來異常狼狽。
“不是我不還,確實是家中出了點事情,銀錢還沒湊齊,掌柜的,麻煩您再寬限幾天……”
“陸大人,我已經寬限了你許多天,再拖下去可是不合規矩啊。”
掌柜的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瞧著態度是極好的。
可這屋里圍著的這些人還是讓陸如璋發憷。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各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有兩個甚至還拿了拳頭那么粗的棍子。
為首的大漢兇神惡煞地瞪著陸如璋,“姓陸的,你這銀子欠的時間太久了,今天要是不還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陸如璋一哆嗦,忙回答:“還的還的。”
眼看好說不成,只能先從管家手里拿出湊了這幾天的銀子遞給掌柜的。
陸如璋哀求道,“掌柜的,我知道您幫了大忙,但我這實在是沒有辦法,就先湊了這一小部分,剩下的我繼續想辦法。”
掌柜的瞧了一眼:“我說陸大人,你莫不是在拿我開玩笑?這盒子里也就二百兩銀子,你欠我們錢莊的本金加利息,兩千兩都不止了。”
“是是是,我知道,我這不是一時間湊不齊這么多。”
陸如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他本來計劃的是把鋪子莊子什么的都賣了,可不知怎得,掛出去這么些天問都沒人問。
就這些銀子,都還是他賣掉了自己珍藏許久的古玩字畫。
因為他急著要錢,那些當鋪都狠狠壓價,可給他心疼壞了。
掌柜的抬了抬眸,神色不變:“既然湊不齊,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話音落下,幾個大漢一擁而上,將陸如璋推搡在地拳打腳踢。
管家見狀本想上前阻攔,掌柜的瞥了他一眼,“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旁人欠錢不還我們可是要剁一只手的,不過打他一頓,也算便宜他了。”
管家連忙后退裝沒看見,心里忍不住發憷。
沒想到這掌柜的看起來如此和善的一個人,說起話來竟這般嚇人。
連日來的遭遇早已經叫陸如璋身心俱疲,此刻面對這樣的毆打,完全沒有一點反抗之力,只能不住地抱著腦袋哀嚎慘叫。
半響過去,掌柜的瞧著差不多,便叫人停了手。
他站起身很是講究地理了理衣擺:“今天就這樣吧,這銀子我就先帶回去,我們五天后再來,陸大人記得多準備些銀子,畢竟利息可是每天都漲的。”
陸如璋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也不敢回答一聲。
掌柜的冷聲笑了笑,帶著人揚長而去。
直到瞧不見那些人的影子,管家才敢上去扶陸如璋起來,“老爺,您怎么樣啊?”
陸如璋顫顫巍巍地起身:“這些市井刁民,若不是本官落魄了,定要一個個處置了他們……哎呦哎呦,輕點兒。”
坐得太快了,腰上傳來的痛感險些把他送走。
管家也嚇地動作都輕了好幾度。
瞧著鼻青臉腫的陸如璋,管家忍不住唉聲嘆氣。
“老爺,這么下去可不是辦法啊,這印子錢的利息奇高,這么耽擱下去要吃不少虧的。”
就陸如璋這個身子骨,他都怕再有兩次給他打死了。
“我自是知道,可眼下哪里還有法子,那兩個死丫頭一點兒靠不住,只能盼著咱們掛出去的那些東西能有人買吧。”
正說著,門房的婆子急急忙忙沖了進來,“老爺老爺,不好了。”
陸如璋扶著腰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急急慌慌的做什么,火上房了。”
婆子急地直跺腳:“不是,是祠堂里那位,沒,沒氣兒了。”
“什么?”
陸如璋呆愣在原地。
半個時辰后,外頭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陸如璋站在祠堂外,瞧著幾個下人將已經斷氣的孟氏草草蓋上了白布。
連日大雪,外頭冷得緊,更別提這陰寒的祠堂了。
孟氏在這里吃不上,也沒有取暖的,不知是被凍死還是餓死的。
“老爺,葬在哪里?”
小廝還是問了一句。
“隨便尋個地方安葬了就是。”
陸如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孟氏是個罪人,喪事不能張揚。
更何況他現在也沒有銀錢替她辦喪事。
突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額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一刻,他竟忍不住哭了起來。
起初只是掉了幾滴熱淚,不多時他扶著一旁的柱子嚎啕大哭。
一旁收拾祠堂的下人紛紛側目,都以為陸如璋是在哭死去的孟氏。
只有陸如璋自己知道,他哭的是他自己。
他本該是身份貴重的朝廷命官,家中孩子孝順,妻子賢良,可怎么好端端的他就成了這副模樣?
在朝中被同僚擠兌,整日挨著宮中閹人的打。
甚至連那些平頭百姓,都敢騎在他一個朝廷命官的脖子上對他拳打腳踢。
他越想越心酸,哭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下人們不敢上前,只能默默地做著自己手里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陸如璋收拾好了心情,慢吞吞地離開。
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迎面瞧見一家三口在路邊買了包子,正興沖沖地分著。
那樣的幸福和笑容,是他這一生都不曾見過的。
他不理解,不過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一家人一人咬上一口,怎么就能那么高興呢?
這般想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個銅板,也去買了一個包子。
可因為挨了打,右手不好用力,包子剛拿到手上就滾在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卻不知從何處突然躥出一條狗,動作迅速地叼起地上的包子就跑了。
陸如璋僵住了。
他怎么想吃個包子都這么難呢?一只狗如今都能欺負他了嗎?
氣急敗壞的他撿起地上的石塊兒,就沖著狗追了上去。
“你個天殺的畜生,快把我的包子放下。”
堪堪跑出去兩步,一盆水毫無防備地潑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