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位于神京的北城,距離皇城很近。
當今的丞相張六合,年近五十,兩鬢已經斑白,身材瘦削,一雙眸子更是深邃睿智,給人一種淵渟岳峙的感覺,威嚴赫赫。
張六合是外戚出身,當今太后是他妹妹,小皇帝得喊他一聲大舅公。
早在太后的兒子執政時,那時候張六合就是個國舅而已,一直在吏部擔任侍郎,也沒什么權勢,只是借助皇帝舅舅的身份結交了很多人。
張六合處理事情公正,為人也正派,所以在朝中的口碑不錯。
即便是外戚,也頗有名望。
尤其張家在周朝,那也是官宦世家,世代為官,代代忠臣,更曾經出過清流名士,也出過丞相。
在皇帝駕崩后,太后冊立了孫兒當小皇帝,也就是現在的皇帝。
張六合當時被提拔為吏部尚書,一早也沒有奪權,而是因為周朝地方糜爛,更有燕國和陳國攻打,張六合不徹底掌權,很多事情就辦不好。
無奈下,才開始走上權臣之路,成了丞相,手中大權獨攬。
宮中后妹妹當太后,他則是在前朝支撐。
換做盛世時的周朝,一個丞相的含金量很高。
可是在亂世,朝廷的權威下降,對地方的影響力很大,導致他這個丞相說是權臣,說他乾綱獨斷,實際上很多事情都做不到,無法貫徹到地方上去。
張六合一步步走到現在,好歹勉強穩住了朝廷局勢,沒有讓朝廷再內耗。
凡是要和他作對的官員,該貶官的貶官,該罷免的罷免。
總之,絕不手軟。
恰是這樣的手段,讓張六合成了權臣,擁護他的人認可他,因為他并沒有什么私心,現在就是希望能穩住局勢,能夠讓朝廷恢復過來。
反對他的人,則是認為他黨同伐異,以權謀私。
張六合翻看著奏折,看著朝廷缺錢缺糧,心中更是有些煩躁。
如果沒有外患,缺錢缺糧還可以慢慢來。可是燕國和陳國一直在進攻,也就是年底天寒地凍的,燕國和陳國才停止了進攻。
之前,兩國的攻勢都很猛,讓張六合的壓力很大。
沒錢沒糧,地方上的官員又各自為政,全都是不管朝廷,張六合自然頭疼。
恰是如此,張六合才想著和涼國聯合,借助涼國的力量抵御敵人。
張六合駁回了一封申報錢財修路的奏章。
有錢,他才不會拿去修路。
現在到處都缺錢,下面的官員還想著修路。真要是有能力,自己不會想辦法修路嗎?
修個路都要朝廷撥款,真是廢物。
在張六合心中腹誹時,一陣腳步聲傳來,管家走了進來,行禮道:“丞相,白侍郎來了。”
張六合道:“請!”
管家去通知,不一會兒,白鐵楠走了進來,拱手道:“丞相!”
張六合笑著擺手道:“坐!”
白鐵楠恭恭敬敬的坐下,神色謙遜,沒有半點的僭越,更沒有主動開口。
眼前的張六合,看起來溫文爾雅,實則手段狠辣,行事更是鐵血。擔任丞相短短時間,殺得神京城血流成河,動輒抄家滅族,動輒流放官員。
白鐵楠也很是敬畏。
他從不是張六合的人,是屬于中立派,就是踏踏實實做事的人。
張六合正色道:“白侍郎,現在朝廷缺錢缺糧,又要面對燕國和陳國的進攻,很是艱難啊。”
白鐵楠連忙道:“都辛苦丞相了,朝廷所有的壓力都壓在您的身上,很是不容易。”
張六合道:“你不認為老夫是權臣?”
白鐵楠神色從容,不卑不亢道:“天下很多人,都罵您是權臣,說您殺了無數的官員。”
“可是,我知道那些人該殺。”
“凡是被殺的,被抄家的人,哪一個不是富得流油,哪一個不是為官不仁呢?”
“周朝能維系著,是因為有丞相在。”
白鐵楠正色道:“假如朝廷沒了丞相力挽狂瀾,恐怕,不知道天下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了?”
張六合也是有剎那的失神。
沒有他的支撐,天下間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這話真的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一步步的往上走,不是他想要貪戀權勢,是因為他在穩定朝政,是因為他希望周朝能復興。
燕帝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的想要開疆拓土。陳帝雖然沒有這么雄才大略,卻也在積極的想要擴張。
涼帝沒有擴張,卻不斷的改革,讓涼國的實力越來越強。
天下已經呈大爭之世,這時候的周朝再不奮起直追,一定會被陳國、燕國,或者是最后的涼國吞并的。
張六合深吸口氣,岔開了話題道:“白侍郎啊,老夫今天喊你來,錢財是一個原因。不過,這也不需要你考慮,是老夫一直聯絡涼國,希望涼國派兵協助。”
“可是,涼國都沒有同意,你親自走一趟涼國,和涼帝談一談。同時,再請涼帝派人來周朝,進一步詳細洽談細節,到時候我周朝的大皇帝,愿意給涼國更多的權限和認可。”
白鐵楠眉頭上揚,驚訝道:“讓我去涼國?”
張六合說道:“是!”
白鐵楠心思快速的轉動,問道:“為什么是下官去呢?一方面,下官從沒有當過使臣。另一方面,下官也不擅長談判啊。”
張六合微笑道:“可是,你熟悉錢財,對這些很敏感。和涼國洽談,勢必要涉及糧草錢財。雖然你不是使臣,可是在朝廷中,你能言善辯,口齒伶俐,是最適合的人。老夫看人很準,不會出錯。”
白鐵楠心思轉動。
忽然,他想著小妹的事情,既然去了涼國,正巧可以進一步調查。
小妹死了,小妹的后人還在。
如果小妹的后人過得不好,他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可以稍微照拂一點。如果是無法照顧,那也就不管了。
白鐵楠正色道:“沒問題,我愿意去。”
張六合原本都想好了,如果白鐵楠不愿意去,他再仔細的做點工作,必須讓白鐵楠去。
現在,倒是輕松了。
張六合正色道:“白侍郎,我周朝已經到了生死危機的時候。一旦處理不好,周朝極可能有傾覆之危。所以,必須要成功,一定要讓涼國的人出兵相助。”
白鐵楠正色道:“下官謹記。”
張六合道:“回去準備下,早些起程。”
白鐵楠向張六合行了一禮,就主動告辭退下。在白鐵楠離開后,張六合沉聲道:“燕飛,你說白鐵楠此行能否順利?”
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走了出來。
青年名叫肖燕飛,是張六合的幕僚,一直替張六合出謀劃策。
肖燕飛說道:“白鐵楠這個人外圓內方,是個極有底線的人,卻又不失圓滑手段。他去出使,應該沒問題。”
“唯獨一點,要讓涼國同意出兵,當涼國的人來了周朝,您到底打算,給對方一個什么樣的條件呢?換做是在下,也一定會讓周朝大出血的。”
張六合開口道:“如果老夫,把滎陽這一座重鎮,交給涼國呢?”
嘶!
肖燕飛倒吸了口涼氣。
滎陽是重鎮,城池堅固,有著足夠的防御力,更是周朝西面的門戶。一旦把這一座城池給了涼國,無形中增強了涼國的實力。
肖燕飛驚訝后,很快又恢復過來,感慨道:“現如今,要讓涼國同意,的確只有這樣。”
“至少涼國現在,無暇東顧,因為涼國內部有很多問題。”
“涼帝行事穩健,不會立刻出兵。給了我們緩沖的機會,就可以先穩住燕帝和陳帝的攻勢,我們再徐徐圖之。”
“不管這個決定如何,先熬過當下的困難。”
“對,是這個意思。”
張六合點了點頭,沉聲道:“尤其是滎陽守將馬文昉,更是不服朝廷安排,儼然是當土皇帝。借此機會,把他拿掉,讓周朝來處置馬文昉。”
肖燕飛贊嘆道:“丞相英明!”
張六合捋著胡須,苦笑道:“哪里是英明,是無可奈何。”
……
白鐵楠從丞相府出來,一路回了家中。
范氏一臉擔心,親自來迎接,問道:“夫君,丞相讓你去做什么?”
白鐵楠說道:“讓我去涼國出使,要促成涼國出兵幫助周朝,抵御燕國和陳國的進攻。”
范氏皺眉道:“這事兒怕是有些難。如果涼國愿意幫忙,之前丞相派人去聯絡,應該就已經答應了。現在遲遲沒給答復,就是涼國在待價而沽,故意坐地起價。”
白鐵楠沉聲道:“難辦也沒辦法,丞相都安排了,我無法拒絕。”
范氏點了點頭,她一向不是憂心忡忡的性格,見事情沒有回轉余地,歡喜道:“既然要去,那就去了。”
“更何況,叔父他老人家去了涼國經商,就一直在涼國。父親說,今年叔父都沒回來過年。”
“夫君要去,干脆我跟著一起去,看看二叔,也幫夫君看看小妹的情況。一旦涉及到女眷,我在就更好辦。”
白鐵楠眉頭微皺,沒有立刻回答。
范氏太熟悉身邊人,笑道:“母親現在的身體沒事兒,更何況把人安排好,自然有人照顧母親的。”
白鐵楠點頭道:“行,聽你的。”
夫妻二人聊著天,準備著要去涼國的事情。恰在此時,房間外又傳來了敲門聲,旋即小兒子的聲音響起:“爹,娘!”
“進來!”
白鐵楠吩咐一聲。
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白鐵楠的小兒子白時中走了進來。
白時中十八歲,生得氣宇軒昂,身材挺拔,猿臂修長,尤其是一雙目光凜然生輝,顯得英姿勃發。
白時中行禮道:“父親!”
白鐵楠問道:“大晚上的,不去好好睡覺,跑來干什么?”
白時中道:“爹爹,我想去涼國游歷。”
白鐵楠回答道:“為什么去涼國?”
白時中昂著頭,回答道:“第一,老師說了讀萬卷書行禮萬里路,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也看了無數的兵法,需要游歷增長見識。”
“第二,祖母一直憂心小姑姑的事情,聽說小姑姑是被人賣到涼國去。我打算去一趟涼國,看看情況。”
“第三,天下大爭之世,我也想看看,天下各君主的情況。”
白時中正色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我要去找尋我的明主。”
白鐵楠說道:“你是衛國公府的人,還想去找尋明主?”
白時中哼了聲,回答道:“爹爹,現在的朝廷烏煙瘴氣的,丞相更是大權獨攬。已經有人說,丞相要篡權奪位,要自己當皇帝了。也就是礙于陳國和燕國,才一直沒有行動。周朝都這樣烏煙瘴氣了,我還管什么?我要走自己的路。”
“臭小子!”
白鐵楠呵斥一聲。
白時中卻一副叛逆模樣,高聲道:“我來就是和您說一聲,您反對,我也要去。您不反對,我更要去。”
白鐵楠冷著臉,非常的不高興。
只是,他對兒子一貫尊重,想了想道:“你要去涼國,老夫答應了。”
“謝謝爹。”
白時中心中大喜起來。
原本以為,父親是絕不會同意他去的,沒想到卻得了許可,他立刻改口道:“爹爹您最好了,只是我這一趟出門游歷,也需要點錢,您給個千八百兩銀子吧。”
白鐵楠沉聲道:“你是去游歷的,是去增長見聞的,不是去花天酒地的。要去就去,不去就算了。你如果不樂意,那就跟著老夫一起,老夫也要去涼國。”
“不,我不和您一起。”
白時中連忙搖頭,他也不問親爹為什么要去,總之一個道理,親爹碎碎念,一旦跟著一起,什么都慣著他,那就無法磨礪了。
白時中行了一禮后,就匆匆離開了。
白鐵楠望著白時中皮猴子一樣的性格,無奈搖了搖頭,和范氏一起吃了晚飯,夫妻二人就早早睡下,準備著出使涼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