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您快看,那是什么?!”
驚呼聲像一柄猝然出鞘的利刃,猛地劃破崖邊凝滯的靜謐。那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顫音,像是發聲者的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個字都在齒間打顫,硬生生擠出撕心裂肺的驚懼,在凜冽的山風中蕩開層層回音。
發聲的是守在懸崖邊緣的暗衛。此前他一直弓著身,脊背挺得像柄繃緊的弓,玄色勁裝貼在身上,勾勒出沉穩干練的輪廓,一雙眼睛警惕地掃過四周,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可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雙腿控制不住地發顫,膝蓋微微彎曲,仿佛下一秒就要癱倒在地。臉色慘白得如同山間的積雪,連唇瓣都失去了血色,泛著青灰。那雙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大小,死死黏在懸崖下方,眼底翻涌著極致的駭然,像是撞破了地獄之門,親眼目睹了最猙獰可怖的惡鬼出世。
崖邊的風本就帶著山澗的濕冷,卷著草木腐爛的腥氣,刮在人臉上像細針在扎。此刻被這聲驚呼一攪,那股冷意更添了幾分陰鷙,順著人的毛孔往骨頭縫里鉆。隨行的眾人皆是心頭一縮,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腰間的兵刃被瞬間攥緊,指節泛白,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眾人紛紛轉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生怕驚動了未知的危險。
姜明珠正靠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巖石上稍作歇息。那巖石被山間的風雨打磨得光滑,帶著一絲沁人的涼意,剛好驅散些許疲憊。聽到驚呼聲,她原本微闔的眼眸緩緩睜開,長睫輕顫,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目光掠過那失態的暗衛時,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雖說系統早已改造過她的身體,讓她比尋常深閨女子強健數倍,耐力也遠超常人,但連日來的奔波,還是耗盡了她大半的心力。從下午出發,到此刻夜深,后邊的路更是步行,她已經不間斷地走了幾個時辰。腳下的路崎嶇得厲害,要么是尖銳的碎石,硌得鞋底發疼,稍不留神就會劃破鞋面;要么是覆著一層濕滑的苔蘚,踩上去腳下發飄,隨時可能崴腳滾落山坡。饒是她意志力堅定,面上始終維持著太后的端莊沉穩,裙擺一絲不茍,脊背挺直如松,此刻也覺得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挪動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腳踝處傳來陣陣酸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刺,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跳著疼,眼前甚至偶爾會閃過一絲眩暈。
她本想著趁著這片刻的歇息,緩一緩疲憊的心神。指尖輕輕抵在太陽穴上,想要緩解那陣陣脹痛,腦海中已經開始梳理接下來的行程。翻越大懸崖絕非易事,崖壁陡峭如刀削,處處是懸崖峭壁,還不知藏著多少毒蟲猛獸,必須仔細規劃路線,分配人手,每一步都要謹慎萬分,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可這才剛坐下沒多久,還沒來得及緩過勁來,就被下屬的驚呼聲硬生生打斷,任誰心中都會生出幾分煩躁,像有只小蟲子在心頭爬撓。
姜明珠輕輕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指尖的觸感微涼,稍稍緩解了些許不適。心中暗忖:這些暗衛都是易青精心挑選出來的,個個身手不凡,歷經生死考驗,素養極高,平日里哪怕是面對刀山火海、千軍萬馬,都能面不改色,沉穩應對。今日卻如此大驚小怪,失了分寸,想來定是真的遇到了非同尋常的變故,否則絕不會如此失態。
她壓下心頭的倦意與煩躁,正欲開口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張少年的臉龐。那少年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憨厚的笑容,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神清澈透亮,像是山間的溪流。一想到虎子身上的毒只剩下六日的期限,她的心就猛地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胸口傳來陣陣憋悶的疼。
她記不清自已與虎子的過往,腦海中關于他的記憶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模糊不清,抓不住任何具體的片段。可每當想到虎子可能會因毒發而痛苦死去,渾身抽搐,面色青黑,最終氣絕身亡,她的心臟就疼得無法呼吸。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牽絆與擔憂,騙不了人。她隱隱知道,這個少年于她而言,是極為重要的存在,重要到哪怕付出自已的性命,她也要拼盡全力救他。
正是這份執念,像一根堅韌的繩索,支撐著她一路走到這里。若不是為了盡快趕到虎子身邊,搶在毒發之前找到解藥,她也絕不會選擇翻越大懸崖這條險路。這條路由來已久,在當地百姓口中,是連豺狼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絕地,鮮少有人敢走。傳聞中,這里不僅有陡峭得無法攀爬的巖壁,還有各種致命的毒蟲猛獸,稍有不慎就會命喪于此。可尋常的山路蜿蜒曲折,至少需要十日才能到達目的地,根本趕不上虎子的毒發期限。所以哪怕前路再險,布滿荊棘與死亡的威脅,她也沒有絲毫退縮的余地,只能一往無前。
“發生了什么,這么一驚一乍的,就不怕驚嚇到太后!”
一道冷厲的呵斥聲陡然響起,像一塊寒冰砸入沸水中,瞬間打斷了姜明珠的思緒。易青快步上前,玄色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尖上。他徑直走到那名暗衛面前,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像是刻上去的一般,臉上滿是怒容,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射向那名暗衛。他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把鋒利的長刀,刀鞘上雕刻著簡潔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凌厲的氣場,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歷經殺伐之人。
“本統領平日是怎么教導你們的?”易青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遇事需沉著冷靜,切勿驚慌失措!戒驕戒躁,穩如泰山,這是你們的本分!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讓你如此失態,失了我麾下暗衛的規矩?”他向來對下屬要求嚴格,尤其是在護衛太后出行的時候,更是容不得半點差錯。太后萬金之軀,若是因為下屬的驚慌而受到驚嚇,或是暴露了行蹤,后果不堪設想。今日這名暗衛的表現,無疑是觸怒了他。
說著,易青順著暗衛的目光,下意識地朝著懸崖下方望去。他本以為只是看到了什么尋常的猛獸,比如山豹、毒蛇之類,心中還想著等看完就好好處置這個失態的下屬,以儆效尤。可當他的目光觸及懸崖下方的景象時,后面的話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聽到自已沉重的呼吸聲。
易青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遇到了強光的貓,眼底的怒容瞬間凝固,隨即被一層濃重得化不開的駭然所取代。他的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腳后跟碰到身后的碎石,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雙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他征戰沙場多年,見過尸山血海,見過戰友在自已面前倒下,也遇過各種兇殘的猛獸,餓瘋了的野狼、劇毒的五步蛇,都未曾讓他如此失態。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從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那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瞬間蔓延至全身,連脊背都開始發涼,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看到易青的反應,在場的眾人更是心驚不已,臉上的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易青是什么人?那是跟著太后南征北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鐵血漢子,心性堅韌如鋼,尋常的風浪根本無法撼動他半分。可此刻,他的反應竟然比那名暗衛好不了多少,臉色慘白,眼神駭然,這足以說明懸崖下方的景象有多恐怖,有多駭人聽聞。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沉甸甸的。
徐尚辰皺了皺眉,眉宇間滿是凝重。他身著青色長袍,衣料質地精良,繡著細密的暗紋,襯得他氣質溫潤儒雅,卻又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沉穩干練。他上前一步,腳步很輕,生怕驚動了什么。對著易青輕聲問道:“易統領,到底發生了何事?竟讓你如此失態?”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姜明珠也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仿佛絲毫不受眼前的緊張氛圍影響。她輕輕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指尖拂過裙擺的紋路,動作優雅。她的臉色依舊平靜,如同無風的湖面,不起半點波瀾,但眼底卻多了幾分警惕和好奇。能讓易青如此失態,想必不是簡單的東西,這讓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易青,你這個呆子,也有你被嚇住的時候?”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卻又難掩其中的警惕。青煙提著一把長劍走了過來,劍身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卻依舊透著森然的寒氣。她身著粉色勁裝,裙擺較短,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腿,身姿輕盈得像一只林間的小鹿。臉上帶著幾分嬌俏,眉眼彎彎,可眼神卻十分銳利,像出鞘的匕首,緊緊盯著懸崖的方向。
她一邊說,一邊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手腕微微用力,做好了隨時拔劍的準備。腳步輕快地朝著懸崖邊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她跟在姜明珠身邊多年,見慣了大風大浪,什么樣的危險場面都經歷過,好奇心也比常人重一些。越是神秘恐怖的東西,她就越想親自看一看,也好早做防備。
阿爾羅的性子比青煙還要直接,還要急躁。她聽到動靜,也顧不上繼續坐在巖石上休息,立刻站起身,動作麻利得像只小豹子。她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身著離倉族特有的異族服飾,裙擺上繡著精美的彩色花紋,像是山間的野花,絢爛奪目。頭發編成了許多小辮子,垂在肩頭,小辮子上還系著五顏六色的小珠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雖然年紀小,但見識卻不算少,自幼便被父親,也就是離倉族的族長逼著背誦離倉族藏書閣里的典籍,各種奇珍異獸、毒蟲毒物的記載,她都爛熟于心,記在腦海里。
“我去看看!”阿爾羅的聲音帶著幾分少女的稚氣,卻十分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她邁開腳步,朝著懸崖邊跑去,小辮子在身后甩動,像兩只調皮的尾巴。跑到懸崖邊,她沒有立刻探出頭,而是先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張臉,朝著下方望去。
只看了一眼,阿爾羅的臉色就變了。原本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從眼眶里凸出來,嘴巴微微張開,能看到里面的貝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露出了極致驚訝的神色。片刻之后,她才像是從窒息中緩過勁來,下意識地喃喃道:“我去,這些都是什么玩意兒……血蝙蝠?”最后三個字,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聲音都有些發顫。
“血蝙蝠?”
葉瀾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原本正站在一旁整理藥箱,纖細的手指正有條不紊地將各種草藥、銀針放入箱中。聽到“血蝙蝠”這三個字,她的動作瞬間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阿爾羅的臉色還要難看。也顧不上整理藥箱了,猛地合上箱蓋,快步朝著懸崖邊走去,紫色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紫羅蘭,在風中快速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