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川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狹小的木屋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青梟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言,只是重重抱拳:“是!公子!”隨即轉身,身影迅速沒入屋外的朦朧霧氣中,開始緊張地布置起來。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鄭瘸子微弱卻平穩的呼吸。易子川回到床邊,目光落在鄭瘸子依舊蒼白的臉上,那剛剛升起的決死之心,又摻雜進難以言喻的柔軟。他伸出手,輕輕將他額前被汗水濡濕的亂發撥開,指尖流連在那粗糙卻棱角分明的臉頰輪廓上。
“聽見了嗎?”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昏迷的人訴說,“我們要一起守住這里。你快點好起來……我需要你?!弊詈髱讉€字,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再猶豫,開始行動。先是將屋內所有可能用上的東西——水囊、剩余的傷藥、干凈的布條、甚至那盞油燈——都移到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拿起鄭瘸子那柄染血卻依舊鋒利的短刀,用布條緊緊纏在手上,感受著刀柄傳來的冰冷與堅實。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眼神專注而銳利,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在京城暗中籌劃、運籌帷幄的易公子,只是此刻,他的心中多了一份必須守護的執念。
時間在緊張的備戰中飛速流逝。青梟不時返回,帶來外面的情況:
“東側巖壁有一處天然凹陷,易守難攻,我已設下絆索和警鈴?!?/p>
“水源無憂,泉眼在屋內,他們無法斷水?!?/p>
“武器不多,弓箭僅有七支,但弩箭淬了毒,見血封喉。”
“霧氣……還在持續變淡?!?/p>
每一條消息都讓氣氛凝重一分。易子川沉默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結合青梟的描述和屋內地形,不斷推演著可能發生的戰斗。他知道,敵眾我寡,硬拼絕無勝算,唯有利用地形和這殘存的迷霧,出奇制勝。
傍晚時分,一直昏睡的鄭瘸子忽然不安地扭動起來,額頭沁出大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冷……好冷……”他無意識地囈語,身體微微發抖。
易子川心中一緊,探手摸去,發現他剛才還滾燙的體溫竟然在快速下降,手腳一片冰涼!這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后的虛寒之癥,若處理不當,同樣致命!
“青梟前輩!”易子川立刻喚道。
青梟閃身而入,查看后臉色微變:“是血虛寒厥!需得保暖,最好有參湯吊命……但我們這里……”他環顧簡陋的木屋,搖了搖頭。
易子川看著鄭瘸子蜷縮發抖的樣子,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脫掉自己的外衫,只著單薄中衣,然后掀開蓋在鄭瘸子身上的薄被,自己側身躺了上去,將他冰冷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再用被褥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公子!不可!您……”青梟驚愕,想要阻止。
“無妨。”易子川打斷他,聲音平靜卻不容反駁,“救人要緊?!彼惺艿綉阎熊|體那刺骨的冰涼,心中沒有半分旖旎,只有無盡的心疼和焦急。他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著這具幾乎被死神觸碰過的身體,手臂環過他未受傷的右肩,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懷中,下巴輕輕抵在他散著淡淡血腥與藥味的發頂。
鄭瘸子似乎感受到了熱源,無意識地向他懷里縮了縮,顫抖漸漸平息,呼吸也重新變得綿長。
青梟看著這一幕,眼神復雜,最終只是默默退到門外,加強了警戒。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夜幕徹底降臨,谷內的霧氣果然比前幾夜稀薄了許多,月光勉強能透下來,勾勒出木屋和周圍巖壁模糊的輪廓。四周死寂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風吹過石縫發出的嗚咽,仿佛鬼哭。
易子川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耳廓微動,捕捉著霧氣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響。懷中的鄭瘸子體溫漸漸回升,呼吸也平穩下來,似乎睡得沉了些。在這大戰將至的前夜,這片刻的相擁,竟成了暴風雨中心唯一的寧靜。
突然!
“叮鈴——!”
一聲清脆急促的鈴聲猛地從東側巖壁方向傳來!緊接著是幾聲悶響和短促的慘叫!
“他們來了!”青梟的低吼聲在門外響起,“觸動了東側的絆索警鈴!”
易子川眼神瞬間冰寒,他輕輕將鄭瘸子放平,為他掖好被角,動作依舊輕柔,但當他直起身,拿起床邊的短刀時,周身的氣息已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殺氣凜然。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沉睡的鄭瘸子,低聲道:“等我回來。”
說完,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出木屋,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屋外,霧氣繚繞,月光慘淡。青梟已然隱沒在黑暗里,只能聽到東側方向傳來兵刃交擊和呼喝之聲,顯然已經交上了手。更多的腳步聲正從其他方向包抄而來,影影綽綽,如同索命的幽魂。
易子川握緊短刀,目光掃過逼近的黑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站在木屋門前,如同守護巢穴的孤狼,面對著洶涌而來的黑暗。
戰斗,開始了。
木門在身后合攏,將屋內的微弱燈火與安穩呼吸隔絕。易子川立于門前臺階,身形在稀薄霧氣與慘淡月光下顯得挺拔而孤絕。夜風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東側巖壁方向的廝殺聲、兵刃碰撞聲愈發清晰激烈,顯然青梟正陷入苦戰。而更多的、如同鬼魅般的暗紅身影,正從另外幾個方向無聲地圍攏過來,呈合圍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