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辦公室里,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汽笛聲。
陸青軍坐立不安,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豹子,來回踱步,把昂貴的羊毛地毯踩得吱吱作響。
“哥,李嘉勝那條老狗把他兒子派過來,絕對沒安好心!這小子在劍橋學的是法律,一肚子壞水,就是來探我們底的!你見他干什么?直接讓葉寧把他打發了不就完了!”
陸青山置若罔聞,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沸水沖入壺中,氤氳的熱氣升騰,卷著茶葉的清香,在這間充滿了金錢與硝煙味的西式辦公室里,營造出一片格格不入的東方寧靜。
他提起茶壺,將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寵上,動作不疾不徐,仿佛窗外那場即將席卷整個歐洲的風暴,還不如他手心里這只小小的金蟾重要。
陸青軍看得干著急,卻又不敢打擾,只能憋著一肚子火。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葉寧推門而入,身后跟著一個身穿高級定制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年輕人。
正是李澤勛。
李澤勛一進門,目光就飛快地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個悠然泡茶的男人身上。他臉上立刻堆起一副無可挑剔的笑容,主動上前幾步,微微欠身。
“陸先生,久仰大名。家父在港島時常提起您,說您是人中之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他的國語字正腔圓,姿態放得很低,但那雙眼睛里卻藏著一絲審視和難以掩飾的優越感。
陸青山頭也沒抬,只是用茶夾夾起一只白瓷杯,用熱水燙過,放在了李澤勛面前的茶盤上。
“坐?!?/p>
一個字,沒有多余的寒暄,卻讓李澤勛準備好的一肚子客套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在陸青山對面坐了下來。
陸青軍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心里暗罵一聲“笑面虎”。
“陸先生真是好雅興,在這金融之都,還能靜下心來品茶?!崩顫蓜自噲D重新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陸青山終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茶能靜心。心不靜,容易看不清腳下的路?!?/p>
一句話,讓李澤勛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覺對方不是在說茶,而是在說他。
他干笑兩聲,決定開門見山:“陸先生此次倫敦之行,真是大手筆。家父在港島聽聞,都驚嘆不已,特意讓我過來拜會,向您學習學習?!?/p>
陸青山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他面前,茶香四溢。
“談不上,混口飯吃罷了?!?/p>
李澤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得這茶入口滾燙,一直燙到他心里。混口飯吃?你這叫混口飯吃,那我們這些辛辛苦苦做實業的算什么?要飯的嗎?
他放下茶杯,眼神變得嚴肅了些許,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陸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您這次把整個倫敦的現貨市場都給包圓了,動靜實在太大。沙遜家族可不是港島那些英資洋行,那是幾百年的金融貴族,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您現在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怕是不好收場啊?!?/p>
他緊緊盯著陸青山的眼睛,想從里面看到一絲一毫的緊張或者動搖。
然而,他失望了。
陸青山臉上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表情,仿佛李澤勛說的不是一個能讓世界金融格局動蕩的驚天豪賭,而是在討論今天下午茶的點心是甜是咸。
“哦?”陸青山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那依李先生之見,我該如何收場?”
李澤勛見他接話,心中一喜,以為抓住了對方的軟肋。
“家父的意思是,和氣生財?!彼眢w靠向椅背,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姿態,“沙遜家族不好惹,但也不是鐵板一塊。您手里握著皇家海軍急需的物資,這就是您最大的籌碼。不如見好就收,把手里的期貨合約分批轉讓出去,既能大賺一筆,又能賣各方一個面子。我們李家在倫敦也有些關系,可以幫陸先生從中斡旋,保證您能拿到一個滿意的價格,安安全全地把錢帶回港島。”
他說完,自信地看著陸青山,等著對方的感激和合作的意向。這番話,既點明了風險,又給出了解決方案,還順帶展現了李家的實力,在他看來,簡直是滴水不漏。
陸青軍在旁邊聽得差點沒氣炸了。
這他媽哪里是來幫忙的?這分明是想趁火打劫,空手套白狼!想用幾句不值錢的屁話,就從他們這鍋已經煮沸的肉湯里,撈走最肥的一塊!
他剛要開口罵人,卻被陸青山一個眼神制止了。
陸青山放下茶杯,杯底與茶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仿佛都隨著這聲輕響凝固了。
他看著李澤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李澤勛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后背竄起一股寒意。
“李先生,你覺得我花了這么多錢,動用了這么多人,冒著得罪整個歐洲金融界的風險,就是為了賺一筆快錢,然后灰溜溜地跑回港島?”
李澤勛被問得一愣:“難道……不是嗎?”
陸青山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負手而立,看著腳下這座被陰云籠罩的城市。
“你父親讓你來,不是來教我怎么做生意的?!?/p>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是讓你來看看,我這條船,到底有多大,結不結實。看看我這個船長,有沒有本事,能載著他一起,去搶一塊更大的蛋糕。”
李澤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驚和駭然。
他感覺自己在對方面前,像個沒穿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陸青山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澤勛煞白的臉上,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回答一個再也簡單不過的問題。
“回去告訴你父親,我來倫敦,沒想那么多。”
“就是覺得這里的錢,好像比港島更好賺一點?!?/p>
“所以,過來賺點錢唄?!?/p>
說完,他端起茶盤上屬于李澤勛的那杯茶,走到窗邊,手腕一斜,將那杯價值不菲的大紅袍,連著李澤勛所有的試探、算計和自作聰明,一同倒進了窗臺的盆栽里。
“茶涼了,李先生,請便。”
李澤勛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羞辱!
他死死地瞪著陸青山那云淡風輕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他猛地一甩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