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你”字,通過電流,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扎進了電話那頭。
公寓里的空氣,仿佛被這個字抽干了。
大衛·科恩的雙手死死抓著沙發扶手,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整個世界只剩下聽筒里那片死寂的空白。
電話那頭,大衛·洛克菲勒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沉重,壓抑,像是一頭年邁的獅王在暴怒的邊緣,克制著自己的咆哮。
“年輕人,”過了足足有半分鐘,那蒼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你似乎沒有搞清楚,你在和誰說話。”
“我搞得很清楚。”陸青山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在和一個,連自己的首席執行官都管不住的家族族長說話。”
“我在和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己制定的規則被撕毀,卻只能打電話來找我這個‘外人’滅火的消防隊長說話。”
“所以,洛克菲勒先生,到底是誰在玩危險的游戲?”
陸青山拿著聽筒,踱步到窗前,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的狗,咬了我。你現在不應該對我咆哮,而是應該考慮,要用多大的代價,才能讓我不把你的狗,連同你給狗準備的窩,一起燒了。”
“你!”
電話那頭,終于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喝。
大衛·科恩渾身一顫,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他這輩子,從未聽過有人敢用這種語氣,這種比喻,和洛克菲勒說話。
這不是在談判,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
然而,陸青山根本沒有給對方發泄怒火的機會。
“潘多拉的魔盒,是約翰·帕克打開的。他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原來金融手段玩不過的時候,還可以直接派人‘清場’。這個頭一旦開了,就收不回去了。”
“今天是我,明天會是誰?高盛的董事長?還是花旗的總裁?”
“洛克菲勒先生,你比我更需要殺雞儆猴。你需要一只夠兇、夠狠、夠沒有背景的‘外來雞’,把華爾街所有心懷鬼胎的猴子,全都嚇破膽。”
“我,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而美聯儲的那份聲明,不是你給我的恩賜,而是你套在我脖子上的項圈。它確保了我這只‘雞’,只會去啄你想讓我啄的猴子,而不會失控,把整個猴山都給掀了。”
邏輯,完美閉環。
威脅,變成了合作。
勒索,變成了交易。
李俊杰和張倩如的眼中,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于朝圣般的光芒。
他們終于理解了,陸青山所有的瘋狂和離譜,背后都有一套冰冷、精密、無懈可擊的邏輯在支撐。
他不是在發瘋,他是在用一種超越了所有人想象力的方式,重新定義這場游戲的規則。
電話那頭,那沉重的呼吸聲,漸漸平復了。
怒火,被更深層次的考量所取代。
許久,久到公寓里的眾人都以為電話已經掛斷的時候,洛克菲勒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股怒意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沙啞。
“……美聯儲的宗旨,是維護金融市場的穩定。”
他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但他說了這句話。
這就夠了。
“我期待著。”
陸青山平靜地回應,然后,在整個團隊不敢置信的注視下,再一次,主動掛斷了電話。
“啪嗒。”
聽筒被放回原位,發出的輕響,像是一道赦令。
“噗通”一聲,大衛·科恩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支撐,從沙發上滑坐到了地毯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虛脫。
“贏了……哥……這就……贏了?”陸青軍的聲音發顫,他走到陸青山身邊,看著自己大哥那平靜的側臉,感覺像是在看一尊神。
陸青山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被他征服的團隊。
“贏?”
他搖了搖頭。
“這只是拿到了上牌桌的資格而已。”
他環視著眾人,目光從亢奮的陸青軍,虛脫的大衛,到眼中放光的李俊杰和張倩如身上一一掃過。
“都別愣著了,皇帝已經點頭,屠夫該干活了。”
他的聲音,瞬間將所有人從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中拉回了現實。
“葉寧。”
“在。”
“立刻聯系威爾森,告訴他,倫敦開盤后,我要看到沙遜家族的資金,像瘋了一樣沖進雷曼兄弟的股票里。讓他把動靜搞得越大越好,我要讓整個歐洲都知道,他瘋了。把維多利亞機會基金的賬戶也啟動起來,讓倫敦的交易員們全馬力開動。”
“明白。”葉寧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舞。
“大衛,李俊杰。”
“老板!”兩人同時站直了身體。
“你們編造的那些‘利好’消息,可以放出去了。找幾個信譽不怎么樣的財經小報,用‘匿名人士透露’的方式,把雷曼兄弟即將被并購、獲得中東主權基金注資的假新聞,給我散播出去!”
“我要讓市場上的所有散戶,都聞到血腥味,跟著我們一起沖進去!”
大衛·科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興奮地說道:“老板放心!我保證,明天早上,華爾街的廁所里,討論的都會是雷曼兄弟該不該抄底!”
“倩如。”
“陸先生。”
“你和法律團隊,準備好兩份文件。一份,是關于摩根士丹利亞太區不良資產業務的接收協議。另一份,是針對李澤勛和佐伊·沙遜的,惡意操縱市場和散播虛假信息的起訴書。”
陸青山的聲音冷酷下來。
“等他們爆倉之后,我要讓他們連打官司的錢都掏不出來。”
張倩如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才是她夢想中的法律戰爭!
一條條指令,清晰、果斷、環環相扣。
剛才那個敢和資本皇帝掰手腕的瘋子,此刻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統帥。
整個公寓,像一臺戰爭機器,再次全速運轉起來。
陸青山重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璀璨的紐約夜景。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李澤勛和佐伊·沙遜,此刻或許正舉著香檳,嘲笑他這個東方來的蠢貨,竟然敢和摩根士丹利硬碰硬。
他們正美滋滋地盤算著,等自己和華爾街兩敗俱傷后,他們該如何入場,以最小的代價,收割最大的戰果。
陸青山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完全沒了氣泡的香檳,對著窗外的夜色,遙遙一舉。
“喝吧。”
“盡情地喝吧。”
“因為,這將會是你們,這輩子喝過的,最貴的一杯香檳。”
他放下酒杯,轉身,對著正在緊張忙碌的葉寧,下達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指令。
“葉寧,接通王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