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辦公室,在《青山縣財政預算案》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
鄭青云把王大龍的案件材料推到桌角,指尖在正當防衛四個字上反復摩挲,紙頁被蹭出淡淡的毛邊。
他抓起電話,聽筒里傳來電流的沙沙聲,像有無數細碎的秘密在流動。
“劉海軍,來我辦公室一趟?!?/p>
鄭青云的聲音剛落,就聽見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劉海軍推門進來時,藍襯衫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漬,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文件袋。
“常務,您找我?”
劉海軍的皮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文件袋里的紙張嘩啦啦響。
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貼在褲縫,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窗臺上的綠蘿被風吹得晃了晃,葉片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鄭青云往搪瓷杯里續了水,熱氣模糊了鏡片。
“你知道王大龍這個人嗎?”
他攪動茶水的動作很慢,目光落在劉海軍突然繃緊的肩膀上。
劉海軍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文件袋的提手。
“知,知道。”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縣里的混混,以前在夜市收保護費,這兩年收斂些了。”
他忽然抬頭又迅速低下頭:“他這個人不簡單。”
“他跟程鳳鳴是什么關系?”
鄭青云把茶杯往對方面前推了推,杯沿的茶漬像圈未干的血跡。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劉海軍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顯得神色愈發復雜。
劉海軍咽了口唾沫,指尖在文件袋上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姐王秀蘭,是程局長的愛人?!?/p>
劉海軍的聲音細若蚊蚋:“當年程局長還是派出所副所長的時候,倆人結的婚?!?/p>
書到這里,他忽然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這幾年王大龍能在縣里橫著走,全靠程局長這層關系。”
鄭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奏與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重合。
“上個月夜市的命案,死者家屬說是王大龍干的?!?/p>
他觀察著劉海軍突然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公安局定的正當防衛,你怎么看?”
劉海軍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腳步往后挪了半寸,像要躲什么燙人的東西。
“這事兒當時傳得挺兇?!?/p>
他從文件袋里抽出張揉皺的便簽,上面記著幾個名字:“夜市擺攤的都說是王大龍先動的手,那小伙子根本沒還手之力?!?/p>
“那為什么公安局那么定性?”
鄭青云的目光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法院和檢察院也沒意見?”
劉海軍往門口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這還用說么,您不看看他姐夫是誰?”
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像要刺破這層窗戶紙。
鄭青云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指尖捏著的鋼筆在紙上劃出深深的刻痕。
“死者家屬來鬧過幾次?”
他注意到劉海軍的膝蓋在微微發抖,像站在滾燙的鐵板上。
“隔三差五就來?!?/p>
劉海軍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同情:“上次被保安推搡,老太太的額頭磕在石獅子上,流了好多血。”
鄭青云點點頭:“我知道了?!?/p>
他看著劉海軍如釋重負的表情,忽然覺得這辦公室的空氣像灌了鉛:“你先回去吧,這事別跟外人說。”
………………
晚上快下班的時候,鄭青云的手機在桌面震動起來,程鳳鳴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
鄭青云眉頭皺了皺,接起了電話。
“我是鄭青云?!?/p>
他緩緩說道。
“常務?!?/p>
程鳳鳴的聲音傳來:“您晚上有空嗎?我想請您吃頓便飯?!?/p>
鄭青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三短一長的節奏。
“在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城南的聚福樓,我定了個小包間?!?/p>
程鳳鳴的語速明顯加快,對鄭青云問道:“我讓司機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過去。”
鄭青云掛了電話,王大偉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聚福樓的霓虹燈在暮色里眨著曖昧的眼,程鳳鳴站在門口,警服換成了藏青色夾克,領口別著枚金質領帶夾。
“常務,里面請。”
他的手掌搭在鄭青云后背,力道虛浮得像托著團棉花。
二樓的包間里,紅木桌上擺著八菜一湯,茅臺瓶子斜斜地靠著醋瓶,標簽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
“都是本地菜?!?/p>
程鳳鳴給鄭青云倒酒時,手腕抖得厲害,酒液濺在杯墊上:“靠山鄉的野豬肉,河里的鯽魚,您嘗嘗。“
他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此時此刻,他看上去根本不像個警察。
鄭青云夾起塊魚肉,骨刺硌得牙齦發酸。
“老程,你太客氣了?!?/p>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對方不停摩挲玉墜的手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昨天的事,過去就過去了?!?/p>
程鳳鳴的眼睛突然亮起來,舉杯的動作帶著討好:“常務海量!”
他把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得像吞著顆核桃:“說實在的,最近局里事多,有些環節沒盯緊,讓您見笑了。”
鄭青云的指尖在杯沿劃著圈,酒液在杯底晃出細小的漩渦。
“公安局是紀律部隊?!?/p>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程鳳鳴的笑容僵在臉上:“只要守住底線,老百姓自然信得過?!?/p>
窗外傳來夜市的喧鬧聲,隱約有喊叫聲被風送來,像根細針戳著人的耳膜。
程鳳鳴的額頭滲出細汗,掏出手帕擦了又擦。
“縣長說得是?!?/p>
他忽然嘆了一口氣,身上的酒氣混著古龍水味撲面而來:“最近有些閑話,說我這個人徇私枉法,那都是造謠!”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得篤篤響:“我是一個警察,什么事情該做,什么事情不該做,我實在是太清楚了?!?/p>
鄭青云看著他眼底的慌亂,忽然想起劉海軍說過的話。
“你說的沒錯?!?/p>
鄭青云沒有再喝酒,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的苦澀漫過舌尖:“清者自清,沒必要在意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