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如此粗魯,南宮玨定要皺眉。
可出自林川之口,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暢快。
數月來獨撐大局的疲憊,都被這聲笑罵沖散了不少。
沒等南宮玨開口詢問,林川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了過來。
南宮玨雙手接過,只見信箋上的字跡雋永清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大人,這是……?”
“蘇妲姬從盛州送來的情報。”
南宮玨心頭一凜。
這位蘇姑娘,被大人安插在帝都經營汀蘭閣,送來的情報,定然十分重要。
他收斂心神,就著燭光仔細閱讀。
信中的內容,讓他越看越是心驚……京城暗流涌動,竟有傳言說,永和帝并非尋常病重,而是……中毒!更令人震驚的是,密信直指二皇子暗中聯絡兵部侍郎宋仁禮及幾位掌握京畿防務的將領,似有逼宮廢太子之圖謀。
“兵部侍郎宋仁禮?”
南宮玨抬頭看向林川,“大人,若屬下沒記錯,此人……不是與鎮北王府關系匪淺么?難道說,鎮北王已決意支持二皇子謀取大位?”
林川聞言,點點頭:“懷瑾果然敏銳。不過,此中關節更為復雜。這位宋侍郎,堪稱下注的高手,他將自己的親妹妹送入鎮北王府為側妃,又將親生女兒送入宮中,便是兩年前誕下六皇子、風頭正盛的瑾娘娘!”
南宮玨微微一怔:“權藉者,萬物之率也。宋家既有了六皇子,為何此刻要舍近求遠,去支持二皇子?此舉……于理不合啊。”
“懷瑾所慮,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林川搖搖頭,“眼下只能從表面上判斷,這是宋仁禮多方下注,左右逢源。六皇子尚且年幼,皇帝又生死未卜,太子雖名正言順,但根基未穩,變數極大。反觀二皇子,年長勢大,母族根基深厚,在部分舊臣中威望頗高,確是短期內爭奪儲位的強勢人選。宋家此舉,可能是想在兩條船上都站穩腳跟,無論哪邊得勢,他宋家都能保全富貴,甚至更進一步。”
南宮玨聞言,沉吟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終。若真如大人所說,那宋侍郎此舉,看似精明,實則行險。二皇子若成事,豈會甘于長久受制于宋家?屆時難免鳥盡弓藏。而若事敗,則宋家滿盤皆輸,連累瑾娘娘與六皇子亦遭猜忌,甚至波及鎮北王。此乃火中取栗,非萬全之策啊。”
“眼下情報有限,我們暫時也只能作此判斷。”
林川微微點頭,認可了他的分析,“然而,懷瑾,你點出的下一個問題才更為關鍵。宋家與鎮北王府是姻親,血脈相連。若二皇子果真與宋侍郎勾結,那么,手握重兵的鎮北王,在此局中究竟會扮演何種角色?是靜觀其變,還是暗中助力?此事,恐怕早已不止關乎帝都那一張龍椅,更已深深牽動整個北疆的格局了。”
林川說到這里,語氣頓了一頓,“至于那位身處漩渦中心的瑾娘娘……她倒是比我們想象的更為敏銳,早已派人來過青州了。”
南宮玨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來招攬大人?”
林川點點頭:“為三公子趙景瑜而來。”
“三公子……”南宮玨低聲重復了一遍。
屋里陷入片刻沉靜。
無需林川多言,南宮玨已然感受到背后暗藏的驚濤駭浪。
亂,太亂了。
鎮北王府內,幾個公子明爭暗斗;
朝堂之上,太子與二皇子勢同水火。
鎮北王態度不明,三公子背后的瑾娘娘來拉攏大人,究竟又是何意?
大人身處這漩渦中心,既要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又要在亂局中穩住根基。
此刻正是經營屬地的關鍵時期,猶如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先前所有的苦心經營,都可能在這亂局中化作泡影。
“大人在擔心什么?”
“太州怎么斗,京城怎么爭,本質上,跟我沒丁點關系。我只是擔心,眼下鎮北王態度不明,很難說會不會突然有一天搞出什么大動作,破壞了青州的安定局面……還有,瑾娘娘既然派人過來,絕不只是單純的示好。無論她目的是扶三公子上位,還是有其他算計,我們被盯上,就是風險。被動等待風險累積,是最大的失誤。”
“所以大人是想破局?”
“沒錯!這個局,不能等別人來破。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把主動權抓在自己手里。”
“主動出擊?”南宮玨眼神一凜,“大人的意思是……”
“把北疆的水,徹底攪渾!”林川低聲道。
南宮玨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光彩:
“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大人是想主動制造一場可控的亂局,讓我青州衛從被覬覦的目標,轉變為深陷戰事的邊軍。如此一來,鎮北王會以為大軍壓境,便無心他用;朝廷見北疆烽煙再起,也會認為我等疲于應付邊患,無暇參與中樞爭斗。好一招金蟬脫殼!”
“正是!”林川點點頭,“不僅要亂,還要亂得逼真,亂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信!”
“只是……具體要如何行事?”南宮玨問道。
“讓鐮刀軍配合血狼部,打霍州!”
“打霍州?”
南宮玨驚訝片刻,“妙!霍州乃南北要沖,西梁王舊部在此盤根錯節。一旦霍州遇襲,西梁王會認為這是血狼部與鎮北王聯手對付他,必然忌憚;而鎮北王會以為南北西三面都暴露在血狼部的兵鋒之下,腹背受敵!至于朝廷那邊,北疆韃子再度泛濫,烽火連天,我青州衛浴血奮戰,自顧不暇,自然……無力他顧。”
林川點點頭:“懷瑾,現在你明白,我為何要親自來這一趟了吧?”
南宮玨心念電轉,瞬間明悟。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人是想要懷瑾……在拿下霍州之后,去守霍州!”
“正是。”
林川神色鄭重,“霍州一旦易手,在西梁王殘部和鎮北王眼中,它就成了一個燙手山芋。他們會互相猜忌,都以為對方是這步棋的幕后推手。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下,外部強敵反而不敢輕舉妄動,霍州能贏得一段寶貴的穩定期。”
他話鋒一轉:“然而,外部的壓力可以借勢化解,內部的整合卻勞神勞力。這種局面,我無法親自坐鎮,唯有你,懷瑾,既有治理西梁的經驗,又能得到鐮刀軍和血狼部的全力支持,是穩住霍州最合適的人選。有他們在,你的安全無虞。”
南宮玨沒有絲毫猶豫,躬身一禮:“屬下明白。愿為大人前驅,定不負重托!”
他心中了然,西梁城大局已定,有阿茹公主坐鎮中樞,鐵林谷的骨干也已深入各級官署,體系已然成型。
此刻抽身,正是為了在更廣闊的棋盤上,為大人落下至關重要的一子。